于正听罢,沉默良久。
“你诵读时,心中所想为何?”他问道。
胡青山想了想:“下官想着诗中描绘的景象,想着天地正气充盈世间,想着以正气抵御邪祟……”
“错了。”于正摇头,“《正气歌》非是想象,而是感悟。你心中无正,如何感正?你胸中无气,如何养气?”
他顿了顿,缓缓道:“文公作此诗时,身陷囹圄,国破家亡,却矢志不移,以一身正气对抗元廷威逼利诱。那浩然正气,不是想象出来的,是他一生坚守的道义、节操、信念所化。”
胡青山若有所悟,但仍旧迷茫。
道理他懂,可如何将虚无缥缈的道义信念化为实际可感的“气”,却是一头雾水。
于正见他神情,也知非一日之功,便换了个话题:“你既已入武道,未来有何打算?”
胡青山道:“下官已入斩妖司,自当行斩妖除魔之事,以功劳搏个前程。”
“斩妖……”
于正沉吟片刻,“有些狭隘了,为国效力虽不分高下,然,困顿于区区一司,非长远之计,我有意推荐你参加明年的武举。”
“武举?”胡青山闻言有些茫然。
“武举虽最重武艺,但也需考较韬略、兵书,更要紧的是,需有‘武德’。而这‘武德’之评,与浩然正气息息相关。若胸中无正气,武艺再高,也不过一介武夫,难登大雅之堂。”
胡青山心中苦笑。
他自然知晓武举不易,可这浩然正气,实在难为他了。
于正看他一眼,忽然道:“随本官来。”
说完转身走向舱室。
胡青山连忙跟上。
陈泽看着两人背影,若有所思。
舱室内,于正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书册,递与胡青山。
“这是……”胡青山双手接过。
书册封面上两个古朴篆字:《春秋》。
“儒家六经之一,《春秋》。”
于正淡淡道,“文公之正气,源于孟圣,孟圣之学说,承自孔圣,而孔圣一生精粹,尽在《春秋》之中。你既无法从《正气歌》直接感悟浩然正气,那便从根源学起。”
胡青山捧着书册,只觉重若千钧。
“坐。”于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胡青山依言坐下。
于正也坐下,缓缓开口:“《春秋》,鲁史也,孔子修之。其文简,其义深,微言大义,一字褒贬……”
他从《春秋》的来历、体例讲起,讲到孔子为何修《春秋》,又讲到其中蕴含的“正名分、定尊卑、明是非、别善恶”之大义。
于正的讲解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却又紧扣《春秋》原文。
时而讲述历史典故,时而剖析字句深意,时而联系当下时政。
胡青山听得全神贯注。
原身虽上过村塾,识得字,读过《千字文》,也学过神朝律令,以及一些粗浅经意,但村塾先生与于正这等大儒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过去。
舱外天色渐暗,侍女进来掌灯,又悄然退去。
于正终于停下,看向胡青山:“今日所讲,可都明白?”
胡青山恭敬道:“大人讲解透彻,下官明白大半。”
“那好,你试着以今日所学,引动胸中正气。”于正道。
胡青山闭目凝神,回想下午所学。
《春秋》大义,尊王攘夷,正名定分,褒善贬恶……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当他尝试按照于正教导的方法,将这些道理化为胸中之“气”时,却仍旧一无所获。
仿佛有一层无形之障,隔绝了他与那玄妙的“浩然正气”。
胡青山睁开眼,摇了摇头。
于正眉头皱得更紧。
他亲自教导,以《春秋》真义相授,便是资质平庸之人,也该有所感应才是。
这胡青山,莫非真的与儒家正道无缘?
“罢了,今日到此。”于正挥挥手,“你回去好生研读,明日再来。”
“是。”胡青山躬身退出。
回到自己舱室,胡青山唤出系统面板。
【姓名:胡青山】
【寿命:21/35】
【境界:后天七品(阳维脉、阳跷脉贯通)】
【功法:少阳功(圆满)、龟息导引术(精通)、基础炼器纲要(精通)】
【武技:斩首刀法(圆满)、解牛刀法(入门)、踏浪行(入门)】
【灵性之光:313】
【神性之光:1】
果然,系统面板上根本没有关于儒道的存在。
胡青山叹了口气。
于正这般悉心教导,他若再无所成,实在愧对这位钦差大人的厚望。
可有些事情,真的强求不来。
接下来的数日,于正每日抽出时间教导胡青山《春秋》。
从鲁隐公元年“春王正月”的微言大义,到“郑伯克段于鄢”的伦理讽喻,再到“宋襄公之仁”的是非之辩……
于正讲得透彻,胡青山也学得认真。
可那浩然正气,始终如镜花水月,可望不可及。
这日,于正讲完“晋灵公不君”一节,让胡青山尝试引气。
胡青山凝神半刻,仍旧摇头。
于正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恰在此时,陈泽进来禀报事务,见于正神色,又看胡青山一脸惭愧,便明白了七八分。
待胡青山退出后,陈泽低声道:“大人,胡青山武道天赋极佳,踏浪行从他学会至今不过大半月,已经极其熟练。这般进境,便是下官当年也远远不及。至于儒道……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于正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可他就是不甘心。
胡青山心性坚韧,行事果决,更难得的是有一颗为民之心。
这样的人,若能以儒家正道引导,未来必成大器。
可偏偏……
“你先去吧。”于正摆了摆手。
陈泽退下后,于正独自坐在舱室中,陷入沉思。
难道真的只能让胡青山走纯粹的武道之路?
可大乾以儒立国,若无儒道根基,武官做到三品便到了头。
那些真正掌握权柄的大将军、大都督,哪一个不是文武双全?
更何况,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于正觉得胡青山值得他费几分心思。
忽然,于正想起一事。
他招来胡青山,问道:“你在村塾时,都学过什么?”
胡青山一愣,答道:“回大人,村塾先生教过《千字文》,也教过些算学、农书。哦,还教过《大乾律令》。”
“《大乾律令》?”于正眼睛一亮,“你学过多少?”
“基本都学过。”胡青山道,“先生曾言:百姓可以不读经史,但不能不知律法。不知律法,便不知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容易触犯刑律。”
于正点头:“这话说得不错。那你可还记得《大诰》?”
胡青山点头:“记得。太祖皇帝亲撰的《大诰》,村塾里要求每个学子必背。”
《大诰》乃是大乾太祖皇帝亲撰的刑事特别法,以案例形式颁布,语言通俗,内容严酷,意在警示百姓,威慑贪官。
于正沉吟片刻,道:“你背一段与本官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