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摄像机的焦点,穿不透现实

凌晨三点,市电视台大楼的灯光灭得只剩二楼技术科那一扇窗。

林见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监视器荧荧的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他个子一米七五,在南方城市不算矮,但常年伏案和肩扛摄像机的生活,让他的背脊有些习惯性的微驼,混在人群里便是最不起眼的中年男人模样。他长相其实不差,甚至称得上眉清目秀,只是经年累月的熬夜和压力,让那份清秀蒙上了厚重的倦色,眼角的细纹和总是紧锁的眉头,成了更鲜明的印记。剪辑软件的时间轴拉得老长,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就和他在这个单位十二年的日子一样。

“又是你最后走啊。”

保安老张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一次性餐盒,塑料盖子上凝着水汽。“牛肉炒饭,多加了一勺辣。”

林见想笑,嘴角却只是动了动:“谢了张哥。台长明天要看的专题片,陈科长丢给我了。”

“陈建国那孙子。”老张啐了一口,把餐盒放桌上,“不就是上个月市领导视察,你拍的镜头比他那几个心腹拍的好看么。”

不是好看,是专业。林见没说出口。近二十年摄像经验,他闭着眼都知道什么角度能让画面有呼吸感,什么运镜能讲出故事来。但在这个地方,会干活不如会站队。何况他连“队”都没资格站——他只是“众诚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派遣到这里的“人力”,一件租赁设备,好用,但永远不是“自己人”。

他低头扒饭,辣味刺激着麻木的味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苏晓梅的微信:“小雨又咳醒了,药还剩三天。你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回复。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林见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他站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灵田边,风里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几个穿着粗布衣的年轻人笑着向他招手。梦里阳光很暖,暖得他醒来时,发现枕头湿了一小片。

三十八岁的人了,还因为一个梦掉眼泪。

荒诞。

凌晨四点十七分,片子终于导出完毕。林见关了设备,大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穿过老旧线路的嗡嗡声。他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袋深重,鬓角有了一撮刺眼的白发,眉宇间那点残留的清秀,早被生活磨得模糊不清。

才三十八啊。

回到剪辑室,他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意识模糊之际,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电视台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老张炒饭的油腻,而是……青草混着某种花果的清甜。

然后他坠了下去。

失重感持续了不到三秒。

林见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一片湿润的泥土地上。他撑着地面起身,第一个鲜明的感觉是——身体变轻了。不是体重的变化,而是一种束缚感消失的轻盈。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人的手,虽然也有劳作留下的薄茧,但手指修长,皮肤紧实,充满了十七岁应有的活力。

“新来的!发什么呆!”

一个粗嘎的声音炸响。林见抬头,看见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壮汉,正用木棍敲打旁边的栅栏。“辰时三刻前浇不完这两亩清心草,今天别想吃饭!”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林见踉跄着提起脚边的木桶,跑到田边的小溪打水。动作熟练得让他自己都心惊——仿佛这具身体已经重复这个动作千百次。

“林见,你昨晚没睡好?”旁边传来细细的声音。是个瘦小的少年,正吃力地提着水桶,“脸色白得吓人。”

“没、没事。”林见发现自己的声音年轻了许多,清亮,没有现实里那种疲惫的沙哑。

一上午,他在浑噩中完成了劳作。记忆碎片般涌入:这里是青云宗外门灵植园,自己是三个月前入门的杂役弟子,资质下下等,十七岁,无亲无故。

午休时,他躲到仓库后的树荫下,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疼。不是梦。

心脏狂跳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原地转了几圈,又蹲下抓起一把泥土——细腻,湿润,带着那股奇异的灵气。他跑到田边一个储水的大缸旁,借着晃动的水面,第一次看清了这具躯壳的模样。

水中的少年,和他年轻时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鲜活,更锐利。同样的中等身材,匀称而蕴含韧劲;同样的眉眼清秀,只是那双眼里还没有积压下那么多沉甸甸的东西,反而因为初入修真界的惶惑和对万物新奇的好奇,亮得惊人。只是此刻,那明亮的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属于三十八岁灵魂的震惊与深思。

原来,褪去了生活的风霜和时间的重负,自己本可以是这个样子。

“林师弟?”又有人叫他。

林见回头,看见个穿外门弟子青衫的少女,十八九岁模样,眼睛很亮,好奇地打量着他。“青阳长老传你去听涛阁,现在就去。”

听涛阁在半山腰。林见爬了三百多级石阶,感受着腿部肌肉真实的酸胀和肺叶的张弛,这种纯粹的、能通过努力即刻感受到的进步反馈,让他有种久违的踏实。爬到最后几十级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这个动作在现实里已被遗忘许久。

堂上坐着个清瘦的老者,灰白长须,目光像能刺透皮肉看进骨头里。

“你昨日提交的《低阶灵植灌溉改良策论》,”青阳子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梁柱微响,“谁教你的?”

林见愣住了。改良策论?

一段陌生的记忆浮现:几天前,这具身体的原主确实写了份东西,关于如何调整灌溉节奏来提升清心草成活率……那思路,竟和他分析拍摄数据、优化工作流程的逻辑如出一辙。

“弟子自己想的。”他听见自己用年轻的声音回答,“观察了三个月,发现午时灌溉的灵植,比卯时灌溉的长势差两成。猜测是午时阳气过盛,水汽蒸发过快,反伤灵根。”

青阳子盯着他看了半晌,从袖中抛出一块木牌:“明日开始,你每日未时可来藏经阁一层观书一个时辰。持续一月,算是奖赏。”

木牌落在手心,微凉,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

走出听涛阁时,山风扑面。林见站在石阶上,年轻的身躯挺得笔直,迎着风。他看着远处云海翻腾,群山如黛。一种久违的、几乎陌生的情绪涌上来。

那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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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他是在灵植园的硬板床上“醒来”的。

更准确地说,是意识突然被抽离,再睁眼时,看见的是剪辑室斑驳的天花板。窗外天蒙蒙亮,早上六点十分。

林见猛地坐起,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有厚茧,是三十八岁的手。他冲到洗手间,打开灯,看向镜中的自己。依旧是那张眉清目秀却写满疲惫的脸,眼角的纹路,下巴熬夜后冒出的胡茬,都在宣告中年现实的回归。唯有那双眼睛,在适应了光线后,眼底深处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沉静与清明。

他回到剪辑室,尝试集中意念。当他打开剪辑软件时,异样出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轴轨道,他几乎一眼就看清了每一段的对应关系。平时需要反复核对的镜头衔接点,现在像标了高亮一样清晰。

不是修为带回来了。是别的什么。

“神识……”林见喃喃自语。

手机又震了。苏晓梅:“今天能早点回吗?带小雨去医院。”

林见打字:“好,我跟…公司报备一下。”他删掉了“科长”,改成了“公司”。

消息刚发出,门就被推开了。陈建国腆着肚子走进来,把一叠文件扔在桌上:“昨天的片子台长看了,说节奏太慢。你今天重剪,下午三点前给我。”

“陈科,我今天下午请个假,孩子生病——”

“请假?”陈建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小林啊,你得搞搞清楚。你不是跟我们台里请假,你是得跟‘众诚公司’报备。他们扣不扣钱、扣多少,我可管不着。不过你这月的服务评价……”他拖长了音调,手指敲了敲桌面。

林见的心沉了下去。那个“服务评价”,是电视台反馈给劳务公司、决定他能否续约的关键。一个“不合格”,可能就意味着丢饭碗。

“我剪。”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建国满意地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似的:“对了,下个月市里有个编制内职工的培训名额,我推荐了小刘。你是老师傅,多带带新人,要有格局嘛。毕竟,你们劳务派遣的,流动性大,把技术多传传,也是给台里做贡献。”

门关上了。空气里还残留着陈建国发胶的气味。

林见坐在椅子上,慢慢闭上眼睛。他不是在沮丧,是在回忆——回忆青云界的风,灵田的土,还有那具年轻身体里涌动的力量。然后他睁开眼,开始剪辑。

鼠标点击的声音规律作响。平时需要三小时的工作,今天四十七分钟完成。下午两点五十,他把成片发走。拎起背包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强烈的饥饿感袭来,像一整天没吃饭。

不,是真的“一整天”。双倍的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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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儿科诊室外,苏晓梅抱着咳个不停的小雨,脸色憔悴。“医生说可能是哮喘,要做全套检查,加上药,先准备五千。”

林见从兜里掏出信封,里面是他上个月偷偷接私活攒的三千二。“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苏晓梅盯着那叠钱,没接。“你哪来的?”

“晚上帮婚庆公司拍了几场。”

苏晓梅看着他,目光在他缺乏血色的脸上和浓重的黑眼圈上停留片刻。“林见,你每天睡几个小时?上个月晕倒一次忘了?你要是倒了,我和小雨怎么办?”

他答不上来。在诊室冷白的灯光下,他额前那撮白发显得格外刺眼,中等的身材在空旷的走廊里,莫名显得有些单薄。

诊室门开了,护士喊号。苏晓梅抱着孩子进去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林见读得懂:失望,疲惫,还有一点残留的、不肯熄灭的期待。

就是那点期待,最扎人。

晚上九点回到家,小雨吃了药终于睡下。苏晓梅在厨房洗碗,背影像张拉满的弓。林见退到阳台上。他摸出那张蓝色的“众诚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工牌,塑料壳已经磨损得发白。

在青云界,哪怕是最底层的杂役弟子,名册也录在青云宗门下。而他,工作了十二年的地方,连一张属于这里的门禁卡都没给过他。

“叮——”

手机响了。一条来自“众诚公司管理员”的短信:

“林见同事,你本月的社保公积金个人部分需扣除1250元,请注意,余额不足将影响连续缴纳。另,请于周五前提交本月的《派遣人员工作小结》。”

林见盯着屏幕,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一边是修真界玄妙的灵气、通往长生的可能;一边是现实世界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社保扣除、需要绞尽脑汁用赞美词填写的《工作小结》。

他要回去。

他必须回去。

那个世界再不讲道理,实力提升就是最硬的道理。而在现实里,他拼尽全力,也挣脱不了这张名为“劳务派遣”的网。

神识的增长,是他唯一能“偷渡”回来的武器。

而那个世界,是他锻造这把武器的唯一熔炉。

那天夜里,林见做了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同时站在两个地方:一边是电视台的剪辑室,一边是青云宗的灵植园。两个世界像胶片的两帧,在他眼前交替闪烁。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分不清是青阳子的还是自己的:

“两界之隙,唯神识可渡。然肉身有锚,心念有索——你真正的修为,不在能毁天灭地,而在能同时扛起两个世界的重量。”

梦醒时凌晨三点。

林见悄声起床,给小雨掖好被角,走到狭小的客厅。他从书柜底层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借着手机的光写下:

“规则一:睡眠触发穿越,比例约1比30(地球时:修真界时)。”

“规则二:修为不可带回,神识增长可保留。”

“规则三:两界时间连续,身体状态同步。”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行:

“规则零:不能让她们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城市还在沉睡。而某个遥远的世界里,晨钟刚刚敲响,灵植园的新一天已经开始。

林见合上笔记本,想起很多年前学摄影时老师的话:“好镜头不是等来的,是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去追来的。”

他现在知道了。

他要一个女儿能自由呼吸的未来。

他要一个妻子不再露出那种眼神的生活。

他要找回那个能在山风中站直的自己。

如果这个世界给不了,如果另一个世界能给——那他就要用双倍的时间,走通这条前所未有的路。

天快亮时,林见在沙发上蜷着睡着了。这一次,他是带着明确意念闭眼的:

青云界,我来了。

而且这次,我会记得带上我这三十八年,所有没被生活磨掉的、那点关于“怎么活得更好”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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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藏经阁一个时辰,林见如饥似渴。一本《基础灵植图谱》,他却看出了超越图谱的东西——现代植物学与灵气理论的碰撞,能否让最普通的清心草发生变异?现实世界,女儿的哮喘诊断书冰冷落下,巨额治疗费用如悬颈之刃。双线压力骤增!且看林见如何利用初步增长的神识与跨界知识,在修真界谋得第一桶“灵”,又在现实世界踏出挣脱困境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