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商队交割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五,野狐岭。陈晏派了王贵,带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卒和三十名精壮辅兵,押送着那八十斤盐,天不亮就出发了。此行不仅要换回粮食药材,更是一次武力展示——让那些或许以为北碚堡虚弱可欺的眼睛看看,这支队伍依然有刀,有胆气。
王贵走之前,陈晏只交代了一句:“东西到手,立刻回来,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不准耽搁,不准纠缠。”
队伍在午后平安返回。没有遇到任何意外。八十斤盐换回了足足十五大车的粮袋和药包。粮食多是陈年黍米和糙米,但袋子扎实,颗粒也还干净。药材更是齐全,不少是北地军营中常用的金创药和祛风寒的成剂,对北碚堡来说堪称雪中送炭。王贵向陈晏复命时,还带回文先生的一句口信:“辽东一别,后会有期。公子保重,盼他日能见公子于风云之上。”说罢,辽东商队便彻底消失在向东的山道上,再无音讯。
十五车粮食药材入库,再次充实了本已颇为可观的大仓。苏怀瑾带着狗儿和周娘子,连夜清点登记,重新核算。目前堡内实有存粮(含精米、陈米、杂粮)已逾一百八十石,药材储备也大为充裕。更重要的是,与辽东的这条线虽然暂时断了,但换来的是实实在在的、足以支撑更久、养活更多人的硬通货。
“公子,存粮虽丰,然坐吃山空。春播乃根本,一刻不能松。”沈炼提醒道。尽管库中有了粮,但坡上那十亩刚刚站稳脚跟的幼苗,和正在全力开垦的剩余土地,才是真正的未来。
“刘大桩那边如何?”陈晏问。
“刘管事带着人,日夜轮班。十亩已播的,苗情尚好,田老汉带着几个老农日日盯着,间苗、除草,不敢懈怠。剩下那二十亩,又抢出来五亩,已用新得的种子播下去了。只是……”苏怀瑾微微蹙眉,“近日流民涌入甚多,青壮劳力虽增,但安置、口粮耗费亦巨。且新人手艺生疏,开垦效率不及老人。刘管事说,至少还需半月,才能将剩下十五亩全部垦出播下。”
人口在持续流入,力量在增长,但负担和管理的难度也在同步增加。而且,新来的人要变成熟练的农夫或工匠,需要时间。
“告诉刘大桩,稳住现有进度,确保已播种田的田间管理。新垦之地,稳步推进,宁可慢些,也要保证播种质量。流民吸纳照旧,但分派活计要更有章法,让熟手带新手。饭食管够,但规矩要讲清。”陈晏吩咐道。粮食有了,人心更要稳,更要引到生产上去。
张氏货栈的赵管事,在辽东商队离开后的第二天,就押着五辆大车来到了北碚堡。车上除了承诺的五匹河西骏马和十件精铁外,更多的是他们需要处理的存货:约三十石品质不一的杂粮,五十匹颜色暗淡但厚实的土布,以及几大包针头线脑、食盐(竟是青盐,但量很少)、火石等杂货。赵管事脸上已没了初来时的从容,带着几分急切,显然主家催促得紧。
陈晏没有过多为难,按之前商定的九折价格,用灰岩沟产出的盐结算了大部分货款,又将对方赠送的马匹、精铁坦然收下。交割时,他握着赵管事的手,言辞恳切:“赵管事,张先生与阁下厚谊,陈某谨记。北碚堡草创之地,得蒙如此扶持,感激不尽。请转告张先生,他日若途经北地,或有用得着陈某之处,但凭一纸书信,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话说得漂亮,礼数周到,既全了对方脸面,也给了对方一个缥缈但足以回味的期待。赵管事脸色稍霁,拱手道别,带着寥寥数名随从和空车,匆匆向东而去,连那刚建起不久、木料尚且崭新的货栈都弃之不顾,只留一个空壳立在河滩边。
短短数日,辽东、张氏,这两股曾让北碚堡如芒在背又不得不借力的外部势力,竟相继抽身离去。堡垒外似乎一下子空旷了不少,但陈晏和沈炼都清楚,这空旷之下,是更凶险的暗流。巴图、王阎王,可不会跟着一起撤离。
“最后五十斤盐的消息,放出去了吗?”陈晏问沈炼。
“已通过山鹰部放出去了。巴雅尔说,消息传得很快,北面、西面好几个缺盐缺得眼睛发绿的小部落都躁动起来,都在拼命凑牲口、皮子。不过……”沈炼沉吟道,“巴图那边肯定也知道了。巴雅尔暗示,黑石部可能会来捣乱,甚至……直接抢。”
“料到他会来。”陈晏冷笑,“所以才要亲自去,才要把价码抬高。告诉阿勒坦,十日后黑水河交易,他的骑哨队要全部撒出去,方圆二十里内,我要一只陌生的兔子窜进来都知道!让王贵、李四整军备战,堡内进入警戒。灰岩沟那边,也通知韩固,小心巴图声东击西。”
就在北碚堡为这最后一场,也可能是最危险的一场盐交易紧张准备时,灰岩沟传来了好消息。石猛带着他那三个徒弟,经过近半个月的摸索和几次小事故,终于基本掌握了改良后的整套制盐流程,虽然出盐速度还不如石猛亲自主持时稳定,但日常维持日产十五斤左右已无问题。石猛在信中急切表示,工艺已传下,沟内生产可保无虞,他请求立刻返回北碚堡,开始着手火药提纯与配比试验,并需大量硝土、木炭。
与此同时,派去与山鹰部交涉“以粮换硝土”的人带回了好消息:山鹰部及附近两个小部落,对用他们眼中毫无用处的“圈粪土”、“老墙灰”换取实实在在的粮食极为热衷,首批已运来十余大车乱七八糟、气味熏人的硝土杂物,堆放在了堡外特意划出的隔离区域。周娘子已组织妇人童子,开始初步的筛拣晾晒。
“让石猛回来。”陈晏当即决定,“灰岩沟制盐,就交给他的大徒弟,叫什么来着?”
“叫栓子,姓李,人还算稳当。”苏怀瑾翻着记录道。
“就让李栓子暂代作头,石猛回来。所需硝土、木炭,优先供应。在堡内西边,离水源和民居远些的地方,给他划块地,建个结实点的工棚,一应物料,由沈先生和你统筹拨付。告诉石猛,别的我不管,一要快,二要稳,绝不可出大纰漏!”陈晏深知火药的威力与危险,但更知它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可能起到的作用。这一步,必须走,且必须走稳。
石猛在接到命令的第二天下午,就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北碚堡。他没先回家,直接奔了陈晏给他划出的那块“试验场”,看着堆积如山的硝土和旁边已经开始搭建的结实石屋,这个痴迷技术的汉子眼睛都在放光,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拉着沈炼讨论起硝土提纯的几种古法优劣。
也就在石猛回来的同一天,前往黑山堡方向哨探的骑哨带回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胡彪所部,约两百人,押送着数十辆大车,出了黑山堡,向东南方向而去,看样子是往更腹地的州县方向运动。而黑山堡本身,堡门戒严,旌旗招展,巡逻的士卒数量明显增多。
“王阎王在调动兵力,看方向……不像是冲我们来。”沈炼分析道,“或是南下参与某处战事,或是……就粮于敌,劫掠富庶之处。无论哪种,都说明乱局已蔓延至此,边将已彻底肆无忌惮。他派出胡彪这支主力,黑山堡自身必然空虚,但对我等而言,未必是好事。其留守部众,为防我趁虚而入,或许会更加警惕,摩擦可能更多。”
“让骑哨盯紧黑山堡留守人马动向。另外,加派一组人,远远跟着胡彪,看他们到底去哪,做什么。不要暴露,有消息即刻回报。”陈晏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王阎王的主动出击,打破了边境地区某种微妙的平衡。下一个,会是谁?是巴图,还是其他闻着血腥味而来的势力?
他走到砺锋堂外,望向西边。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东坡上,劳作的人们正陆续收工,佝偻的身影拖着长长的影子。新播下的田地里,禾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堡内,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和牲口的鸣叫。仓库里,粮食堆积;马厩中,战马低嘶;匠作区,炉火正旺;试验场,一个危险的梦想正在孕育。
这一切,是他带着一千多人,从绝境中挣扎出的,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家业。而十天后黑水河畔的那场交易,将是这场挣扎的又一个关键节点。他要用手头最后的盐,为这个脆弱的根基,换来更多对抗风雨的资本。
“告诉各部,按计划准备。十日后,黑水河。”陈晏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平静而坚定,“另外,从明天起,刘大桩的垦荒队,再加快两成速度。我们得多囤点粮食,也得有地方,安顿更多即将到来的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随着最后一批盐的消息扩散,那些在草原深处挣扎求存的小部落,正如嗅到血腥的狼群,从四面八方向着黑水河汇聚。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群狼环伺中,为北碚堡,杀出一条血路,囤下足以过冬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