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里之外,虎头山。
陈牧不在的这些日子,山上没闲着。虎头山兵工厂已由之前的铁匠铺、木工棚升级为弓弩作和营造作,李二郎的医护组也改为医工作。
李二郎的医工作在寨子东边的坡地上,搭了两间棚子。一间堆粮食、放坛子,一间立甑桶。
甑桶是秦三木箍的。杉木板拼成,上大下小,接口用黄泥加麻丝糊死。桶底架铁锅,锅上铺竹箅。桶顶盖一口铁锅,锅里注冷水,锅底焊了根铜管引出棚外。
李二郎蹲在甑桶前,盯着铜管口。
这坛功能性药酒发了快一个月。头一回做,心里没底。秦三木箍的桶漏了两回,郑火生焊的铜管歪了三次,粮食糟蹋了整整一袋。
铜管里滴出第一滴酒的时候,他手都在抖。
清亮的液体落进坛子,“啪”一声。他凑近闻了闻,被呛得直咳嗽,但嘴角咧开了。
“成了。”他喃喃道,然后冲外面喊了一嗓子,“成了!”
翠儿跑进来,被酒气呛得直摆手:“这……这能喝吗?”
“想简单了。”李二郎小心翼翼地接了半碗,“是救命的。”
他端着碗,大步往外走。身后,甑桶还在冒热气,酒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翠儿带着两个姑娘盯着火候。火大了酒糊,火小了出酒慢。三人轮班,灶膛里的火没熄过。
李二郎把每批酒的配料、曲量、发酵天数、出酒量、药材占比都记在纸上。小曲和大曲的比例试了好几回,固态发几天、液态发几天也调过,慢慢摸出了门道。
他留了三坛最好的“甲”,没封口,单独搁在地道最深处,用枯草盖住。翠儿问留着干啥,李二郎没答。
酒的事有了着落,郑火生那边也没闲着。
弓弩作在山脚岩洞里,白天冒烟,夜里也冒烟。十几个人分成两班,炉火没熄过。做连弩是头一回,郑火生先打了几件古怪的家什——几根铁条咬在一起,能拉开能收拢,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道道。佟三伢头一回看见,愣了半天:“郑师傅,这是啥?”
“卡尺。”
“卡……啥?”
“量尺寸用的。”郑火生懒得解释,把卡尺往桌上一撂,“你别管,干活。”
他又做了两套箭头模子。铁水浇出来的箭头大小基本一致,但还得手工修整,一天能出二十几个。废品堆在墙角,他舍不得扔,说“回头熔了重打”。
火药的事也没落下。佟三伢这边的商路走顺之后,硫磺买到了第一大批,量不小,五百斤。郑火生按陈牧教的法子改良了好几回——陶罐填火药,外面裹铁砂,纸捻子做引信。初期效果还不如之前,头一回点了只冒烟,“噗”一下,罐子没炸。第二回炸了,碎片崩出去三丈远,把旁边一个陶罐崩碎了,郑火生的眉毛燎掉半边。第三回稳了些,但威力时大时小,没个准数。
郑火生盯着那堆磨好的硫磺粉,眉头拧成了疙瘩。
“还是不行。”他把配好的火药往桌上一撂,“炸是能炸,但时大时小,没个准数。罐子碎得不匀,铁砂崩出去也没个准头。”
佟三伢凑过来看了看:“郑师傅,会不会是这硫磺的事?矿上挖出来的,杂质多。”
“我也琢磨过。”郑火生搓了搓手指头,硫磺粉沾在指尖上,颜色发暗,“可怎么去杂质?筛子筛过了,磨也磨细了,还能怎么办?”
两个人对着那堆硫磺粉发愁。
郑火生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回陈牧走之前,在弓弩作转了一圈,临走时随口说了句:“有些东西,用水洗不掉的,可以试试酒。”
当时他没在意。酒是喝的,洗什么硫磺?
可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的语气不像是随便说的。
“三伢,你去酒坊,找李二郎要一坛白酒。”
“啊?”佟三伢愣了,“要白酒干啥?”
“你别管,去要。要他那高度的白酒。”
佟三伢虽然纳闷,但还是去了。李二郎听说郑火生要酒,也愣了半天,心疼得直咧嘴,但还是给了一坛。
郑火生把硫磺矿石碎成粉,倒进坛子里,用酒泡上。
佟三伢站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郑师傅,你这是……酿酒呢?”
“别说话。”
郑火生自己心里也没底。酒泡矿石,这算哪门子法子?可陈牧说的话,他信。这后生虽然年纪不大,但说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应验了。
泡了一天,他把酒滤掉,渣滓摊在竹匾上晾干。
佟三伢凑过来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郑师傅,这硫磺粉……颜色咋不一样了?”
郑火生也注意到了。原先发暗发灰的硫磺粉,晾干之后颜色亮了不少,细得跟面粉似的,手指头搓上去,一点颗粒感都没有。
“再试试。”他把新硫磺粉配上硝石和木炭,按老比例和匀了,填进陶罐,外面裹上铁砂,塞好纸捻子。
“躲远点。”
两个人退到岩洞外面,蹲在一道石坎后头。郑火生把纸捻子点着了。
“嗤——”
捻子烧到罐口,顿了那么一瞬。
然后——
“轰!!”
那动静跟打雷似的,佟三伢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下意识往后一缩,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抽气。
等硝烟散了些,郑火生站起来,往木桩那边走。
罐子碎成了渣。铁砂嵌在木桩里头,密密麻麻,跟长上去的一样。有几颗打穿了木桩,嵌进后头的土墙里,抠都抠不出来。
郑火生蹲下来,拿刀尖剜了一颗铁砂出来。嵌得太深,剜了半天才抠出来。
他没说话。
又剜了一颗。
还是没说话。
佟三伢在旁边等着,等着他像往常那样说一句“成了”。
可郑火生不言语。他蹲在木桩前头,一颗一颗往外剜铁砂,剜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郑师傅?”
郑火生转过头来。
佟三伢看见他眼睛红了。
“三伢,”郑火生的声音有点哑,“你刚才看见了吗?”
“看见了……炸得挺狠的。”
“不是挺狠。”郑火生指着木桩上的窟窿眼,“是太狠了。这要是埋在地上,人马踩上去……”
他没说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郑火生才开口,声音低得跟自言自语似的:“一锅硫磺粉,耗了一坛酒。”
“酒比硫磺金贵。”
“值了。”
他算了一下,手头的存货够做二十来个这样的地雷罐。再多,就得等下一批酒了。
“三伢。”
“嗯?”
“你去跟李二郎说,他那高度白酒,多酿点。”
佟三伢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郑火生叫住了。
“等等。”
“咋了?”
郑火生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指头。指头上还沾着硫磺粉,细得跟烟灰似的。
“算了,我自己去。”他说,“我得跟他说清楚——这酒,不是喝的。”
秦三木那边人最多。陈明远跟姜铁山商量后,又拨了二十个人给他,连他原来的人手,凑了三十来个。地道工程他自己盯着,从寨内议事棚附近往后山方向挖出一条主干道,长约两百步,能弯腰快步通行。通向水源的支线挖了大半,地形复杂,进度慢了下来。秦三木琢磨着等火药试成了,炸开几处岩石,能快不少。通向山脚的出口还没动,那是最远的一条,得等主干道全通了再说。
王双平带着几个人做木器,甑桶、箭杆、木桩、滚木、担架,样样都要。胡大龙、胡二狗兄弟是猎户出身,带着人做陷阱、绊马索、寨墙加固,经验足,下手准。
木材用得凶。王二驹通过马贩子买了一批,虎头山付钱爽快,一来二去,跟马贩子的路子就走顺了。不光木材,还顺手买了十匹马。孙老蔫接手调教,养了一阵,转手卖给茶布贩子,又流到了后周。一来一去,商路算是打开了。
陈明远每隔几天到各处转一圈。弓弩作看一眼,问问铁料还够不够;地道口站一站,听听进度;酒坊那边闻闻味道,点点头。他不催,也不夸,只是每次走之前都说一句:“人要紧。”
赵虎不知道这些。
他蹲在院子里,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程远那屋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赵虎站起来,把碗送回灶房,走回自己屋里。
他关上门,没点灯。
屋里黑漆漆的,跟地道一样。他靠着墙坐下来,从鞋底摸出那块羊皮,在黑暗中攥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羊皮塞回去,躺下来,盯着房梁。
房梁上那只蜘蛛还在,趴在网上,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
心里在琢磨——代州缺人,上面在查银子,三爷让他留心。
这些事,得传回去。
但怎么传?什么时候传?
程远盯他盯得紧。三爷虽然“信了”,但那信,怕是只信了三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他没动。
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天亮之前,他得把该记的东西再理一遍。该传的,等机会。
机会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