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募旗如林(一)

大成二年的风,在望榆县刮得又干又硬。田里去年没收到几石粮,今春连种都赊不全,县衙门前那面写着“赈”字的旗子,半月前让人夜里扯了去,至今没再挂新的。陆昭把家里最后半袋粟埋在灶灰底下,给娘留了一句话,背上卷了边的旧衾,跟着出县的人流往北走。他不是头一回听说“义武军募兵”——县中闲汉赌酒时说过,恒州城外扎了大营,高节帅要人,管一顿稠粥,先发一柄木枪练练手,真上了名册,每月还有几斗米名分。

北路尘硬,陆昭夹在出县的人流里,靴底粘着冻泥,走一步留半指厚。道旁弃婴无人收,裹着破絮蜷在沟边;妇人拿树枝搅粥罐,粥稀得照人影。脚夫歇肩骂“官府赈字扯了,军门募字挂起”,旁人劝“少说两句,颈子要紧”。陆昭未插嘴。他怀里无粮,只有娘塞的一小块盐疙瘩,咸得发苦,舌尖一顶便记起家里灶气。渡邺水浅滩时,霜在石上结壳,他踩碎薄冰,裂声像远处弓弦,心里不由一紧。界碑处有人据石而坐,额角血痂未褪,说是从恒州折返的信丁,信未递到人先伤了腿,见陆昭模样便笑:“你也是去卖的?”陆昭不语。那笑半嘲半怜。此去若退回,望榆亦无容身之处,半袋粟换不来整季活路,他只能把脚踩向北去。

他略识得字。村学先生教过《千字文》头几句,后来先生病死,字没学全,却够他在募册边角认出自己的名姓不被写错。陆昭,字子渊。这字是先生起的,说昭是明,渊是深,合起来像句漂亮话。他当下只盼这“深”能把他沉到活路里去,别浮在望榆县那片干岸上。

恒州北营在邺水以北三里,远远望去灰蒙蒙一片,像地上趴着一头吃撑了的巨兽。近看才知那“巨兽”是无数帐角、辕桩、车辙与灰堆叠成的形,风一过,尘土像细鞭子抽脸。辕门外竖着两杆大旗,一杆青边白心,上书“义武”二字;另一杆颜色略旧,镶红边,字却辨不清,让风吹得卷了角。陆昭排在募兵队尾,前头已有数百人,有和他一般面黄肌瘦的,也有胳膊上刺了字的闲汉,还有几个沉默的汉子,眼里不像是头一回摸刀。

辕门外炊烟与马粪气搅在一处。排在前头的闲汉为争先后互搡,甲士举棍打散,照样有人啐血沫。陆昭冷眼看见一人被踹出队列,怀里滚出半块麦饼,饼转眼叫人踩进泥里。书佐案上镇纸压着名录,写了又改,字迹新压旧。有人谎报年岁想混月俸,被书佐一眼识破,掷还木牌:“回去再长两年,或去别处盗名。”笑声里夹着寒。陆昭把肩挺直,觉背后有数百道同样的目光——都在等那一碗粥、一杆枪,把命押上去。青边旗正午晒得绷直,“义武”二字墨色乌亮;卷角旗却老态,红边褪成暗赭,旗角破洞被粗线缝过,针脚粗笨。陆昭细看缝线色,青灰里夹一缕黄,不是恒州惯用的麻。他不敢断定,只把这点异色压在舌下,像压着一粒砂。旗脚下军官争执,有人往南指,有人往北指,指点像争路,路却只有一条。卷角旗忽一阵猛抖,像有人在绳上拽,青边旗却稳。两旗较劲,风凑热闹,旗影落在土坪上,像两条缠斗的蛇。

“姓名!”案后书佐头也不抬。

“陆昭。”

“年岁?”

“二十二。”

“籍贯?”

“望榆县,陆家庄。”

书佐在册上划了几笔,掷出一木牌,上刻编号。“去东甲七队候点。敢逃,追籍连坐。”

陆昭拾起木牌,指肚摩过那几道新刻的槽痕,心里一沉:连坐二字,比先生教的“渊”字实在得多。

东甲七队在一处新掘的土坪上。队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眉断了一道旧疤,名册上写着魏疾,营里都喊他魏队正。他目光从队尾扫到队头,像篦子篦虱子。

“站直了!募兵不是讨饭,是卖命!”他嗓子哑,却压得住嘈杂,“你们脚下这块地,叫义武军北营。节帅姓高。粮从哪儿来、令从哪儿出,轮不到你们问。你们只须记住:点过卯、领了衣甲,你们就是高节帅的人。谁再提长安、提旧唐年号,先割了舌头再扔出去喂狗!”

队中一阵死寂。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魏疾提了鞭梢走过排面,鞋跟踏出土印,一印一个脚印,像把规矩钉进泥里。有少年忍不住眼湿,拿袖口去抹,抹出一条黑印。陆昭目光落在魏疾眉上旧疤,疤色浅白,想是多年前刀锋擦过,日光里发亮。魏疾忽停在一人面前,那人衣襟露出一角红绳——乡俗辟邪。魏疾伸手一扯,绳断,掷地:“军中只认号衣,不认符。”那人脸色惨白,却不敢拾。陆昭看在眼里,记下:营里连私念都不许露形。县学残骸尚在城西,先生死后门板被人拆去挡风雨,陆昭曾在那门前立过片刻,读半句残联。村里老人有时仍念旧唐年号,念着念着便自觉放低嗓子,仿佛那三字本身带刃。陆昭不想念。他想的只有眼前这坪上灰土,土里有旧年血迹,洗不净,雨一浇反显深色。魏疾说得狠,众人怕的是割舌,还是怕“喂狗”那二字里的轻贱?陆昭分不清。他只管把脊背绷直,绷得像枪杆,免得在人眼里先矮半寸。陆昭没吭声。他早听说长安远得像是另一个世上的词,望榆县人眼下只认谁能给粥、谁能让娃儿活到开镰。

点验从午后拖到日头西斜。先是量身高、看手足,有跛的、瞎一眼的,当场剔出去,骂骂咧咧被撵出辕门。再是试气力:举石锁、拉硬弓。陆昭弓拉不满,魏疾只冷眼看了一眼,“步卒。去后队。”

后队里站的多是弓力不济、或身弱却眼神不涣散的,魏疾叫他们绕木人跑圈,跑得喘了才停。有人嘀咕“又不是马,跑甚圈”,被火长一记耳光掴在脸上,耳根嗡鸣。陆昭跑第二圈时瞥见土坪东侧堆着卸下的旧甲,甲片锈得像干血,乌鸦歇在上头,黑压压成一点。他心里闪过一念:甲来自何人?若来自死人,穿在身上算不算替死人续命?念头荒唐,却止也止不住,只把脚步跑齐,免得再落鞭梢。

后队又候了半个时辰。书佐捧着保结过来,令十人互画押:一人逃,九人连坐;一人作乱,同火皆斩。陆昭与韩五、瘦猴、老疙瘩被划在同一火,押手印时韩五手抖,墨团污了纸角,书佐骂了一句,另换一张。陆昭按指时觉那印泥冷得像泥水冻在指上——他忽然明白,从这一刻起,他的命不只拴在自己腰带上,还拴在另外九个人的脖子上。书佐又令各火互认面孔,错认者当场杖十。同火十人彼此打量,眼神像秤杆称肉。韩五对陆昭拱手作揖,揖得滑稽,引得旁人哄笑半声又刹住。笑声涩,像喉咙里卡了糠。陆昭回以一揖,心里明白这揖不是礼,是认债——从此你的脸就是我的枷。瘦猴那双眼睛在墨灯下来回扫,扫得人脊梁发痒,他却只说:“挺好,十张脸,十张都欠我记着。”老疙瘩轻声道:“记住也好。睡着了不容易走丢。”

“听好了!”魏疾提着鞭梢走过,“明日发号衣。号衣领到手里,便是军中面皮。丢了、撕了、拿去换酒,按逃兵论。你们这些新卒,与旧卒混编,栅门南北各一,走错了,军法司不问你是不是迷路。”

有人问:“南北栅门,哪边是咱们东甲的?”

魏疾不答,只拿鞭梢虚点北方:“卯时点卯。迟一步,杖二十。”

陆昭退到后队,身旁挤过来一个圆脸后生,鼻尖冻得通红,冲他龇牙一乐。

“望榆的?我韩五,韩家庄,跟你县挨着。”

“陆昭。”

“哟,还文绉绉。”韩五压低嗓子,“你瞅见没?西头那几队,号衣跟咱们不一样,灰里透青。我听人说,那是汴梁来的督操军,算客军。咱东甲这几队,才是节帅嫡系。”

陆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西头果然有一片人,衣色略深,立队时板得紧,与这边新募的散乱不同。可再细看,东甲也有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袄,与韩五说的“嫡系”对不上号。

“你怎知谁是嫡系?”

“我表哥前年在此当过三个月伙夫,他说的。”韩五得意一瞬,又蔫了,“不过他也说不清……昨儿夜里换防,北栅来了一哨人,旗号跟咱们义武一样,可口音杂,像河那边过来的。”

陆昭没接话。他望向那两杆大旗:青边白心的在辕门正北,红边卷字的那杆偏在西侧,旗脚下几个军官正争什么,争得急了,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啐的是谁的人、谁的令,陆昭站在募兵堆里,像站在雾中。

“发木枪!”魏疾一喝。

木枪掷来,陆昭接住,枪杆糙,磨得掌心生疼。旁侧有人接歪砸脚,疼得跳踉又赶紧闭嘴。韩五也捞了一杆,嘴里嘟囔:“说是先发甲,怎只有棍儿?”前头老兵嘀咕“首批木盾早被旧卒挑净”,话未完被头目瞪回去。韩五凑去问木盾何时发,那头目不答,只笑:“盾能挡箭,挡不住你们这张嘴。”笑声粗粝。陆昭把枪尖在靴底蹭泥,忽想起阿沅病中要喝甜粥,家里只有糠水,娘用布滤了又滤,仍涩。阿沅咽不下去,终究是咽不下去。

前头一个老兵痞笑:“甲?甲在库房里长霉呢。你当高节帅是你娘,还给你絮棉袄?”

众人哄笑,笑里带着虚。陆昭握着木枪,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离家那日,娘在灶前没回头,只说:“出去……别做饿死鬼。”

韩五凑过来想看陆昭眼底红不红,陆昭侧开脸。瘦猴叼草梗笑:“想家呀?想家容易,脱号衣滚出去——只怕滚出去也没嘴骂娘。”老疙瘩闷声道:“少说。”日头偏西时魏疾又叫一队新卒去掘厕沟,说是“营规”,臭味腾上来。陆昭没被选上,在旁看木人桩上深浅刀痕,深的墨黑,浅的新白,像新旧交替的牙。营外马蹄时断时续,不知是不是又押粮来迟。有人南望低语“听说汴那边换了个押粮官”,话头刚起就被旁人肘住,肘得肋骨疼,疼得把后半句咽了。

暮色落下来,营中点起火把,火光把人和旗的影子扯得老长。陆昭与韩五被分在同一火,同火的还有两人:一个瘦得像竿,绰号瘦猴;一个闷葫芦,叫老疙瘩,望榆下游来的。四人挤在透风的帐角,分一碗薄粥,粥里几粒粟,沉在碗底。

瘦猴吸溜着粥,眼珠子乱转:“听说节帅病重了,牙帐里天天熬药味。”

老疙瘩闷声道:“听谁?”

“挑水的伙夫。”

韩五忙捂他嘴:“要死啊!这话也敢嚷?”

瘦猴甩开他手:“嚷什么?全营都闻见药味。”他凑近陆昭,“兄弟,你识字,你瞅瞅——咱们今儿点卯,册子上盖的是帅府大印,还是别处的?”

陆昭一怔。他今日只看见书佐用的小印,朱色浅,边角缺了一角。

“没看清。”

“嘿。”瘦猴缩回去,“我也没看清。我就觉着,这营里穿一样号衣的,未必吃一锅饭。”

瘦猴又道:“栅门外那两杆旗,夜里谁去收?”韩五道:“风收?”瘦猴嗤:“风收不了。是人收。谁收,谁第二天早上先把旗杆子攥在手心里。”老疙瘩忽然出声:“北栅的更鼓,跟南栅的不在一个点。”众人一静。韩五不信:“你听差了。”老疙瘩只说一句:“我昨夜数过。”再不开口。陆昭躺在草上,心下把那更点数了两遍,偏又对不上,像算筹丢了一根,怎么摆都不成局。旧卒在邻帐骂娘,先骂潮被,后骂伙房,骂着骂着转了调,像在哭。陆昭把空碗沿又舔了一遍,舔得舌头发麻,麻里带点铁锈味,许是木碗裂口刮了舌。帐外伙夫踢桶走过,桶沿叮当,脚步重得像拖着铁锁。韩五缩肩:“明日若还这一碗,我宁可去偷。”老疙瘩只吐两字:“找死。”

帐外刁斗响了一声,又一声。远处马蹄踏在冻土上,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营盘深处挪动,却看不清形迹。陆昭躺着,木枪横在胸前,听风从帐缝钻进来,带着邺水的水腥与远处马厩的草气。他闭上眼,脑子里却仍是那两杆旗——一杆清清楚楚写着“义武”,另一杆卷了角,字辨不清,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明日还要点验。魏疾说明日发号衣,“新卒与旧卒混编,别走错了栅门”。

陆昭在心里默念一遍:东甲七队,北栅。可走错栅门的,当真只有新卒么?他想起西头那队灰里透青的人,又想起韩五说的河那边口音。谁才是高节帅的人,谁又是借地扎营的客军——他在望榆县时尚且糊涂,进了这募旗如林的大营,反倒像糊涂得更深了。

二更前后,辕门处一阵骚动。陆昭没睡实,听见车轮碾冻土的吱嘎声,夹杂着呵斥。韩五猫腰凑到帐门缝瞅了一眼,回来用气音道:“粮车……好像堵在西门了。押车的穿青袄,跟咱东甲不是一个色。”说罢又瞅第二回,再回来说:“像是争道呢。押车的嚷‘帅府口谕’,守栅的嚷‘先到先卸’,两不相让。”瘦猴在黑暗里接话:“口谕多是耳朵听的,耳朵长在不同人头上,听来便是两样。”陆昭听着靴声杂沓过去,像一群人在黑暗里抢一粒谷。远处偶尔一声狗吠,短促,像被掐住脖子。他把木枪横胸,枪杆上还有白日磨出的温,渐渐凉下去,凉意爬到心口,像有枚铜钱贴着皮。

瘦猴在黑暗里冷笑:“看见没?西门是客军走的门。粮先进他们的灶,还是先进咱们的釜,天晓得。”

老疙瘩翻了个身,瓮声瓮气:“有粥喝就喝。想多了,粥更稀。”

陆昭没睁眼。他听见那车轮声在营里绕了许久才渐渐远去,像一条蛇在栅墙之间找洞。风紧了一紧。帐外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骂的是粮车来迟,还是将令反复,听不真切。陆昭把衾角往颈下掖了掖,手碰到木枪,枪杆冰凉。半睡半醒间,他耳际又掠过白日书佐笔尖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掠过魏疾鞭梢破空的脆响,像冰裂;掠过西头那队灰里透青的人齐步踏土的闷响,像远处闷雷。雷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日发号衣时,号衣上的针脚若歪了,魏疾会骂;若号衣色深一寸浅一寸,韩五又会猜是嫡系是客。猜来猜去,粥仍薄,旗仍两杆。陆昭把呼吸放慢,装作已睡熟,免得韩五再来扯袖子问东问西——问多了,心口那枚无形的铜钱硌得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