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如霜,在那层层叠叠、泛着磷光的尸骨堆上,涂抹出了一层极其压抑的银色。在那厚重且腐臭的绿雾中,整座孤岛像是一颗被岁月剥去了皮肉、只剩下狰狞骨架的眼珠子,正冷冷地凝视着这片被诅咒的万人坑。
陆昭背靠着一截由于风化而变得酥脆、呈现出一种由于长期浸泡而产生诡异暗绿色的巨大腿骨。他的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由于极度的脱水和疲惫而发出阵阵刺耳的痉挛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锉刀在肺部来回拉扯,火辣辣地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像退潮时的海水般,一点点地、不可遏制地退向黑暗的深处,唯有虎口处那根被鲜血浸透、干涸后变得硬邦邦如铁圈般的麻绳,还在时刻通过那种刺骨的剧痛,提醒着他这战场的真实,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万人坑的水面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平静。那些惨白、浮肿的手臂,随着那抹枯黄影子的消失,也如同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悄无声息地重新沉入了那片浓厚、发黑且透着股子尸臭的淤泥深处。唯有一圈圈不断向外扩散的浑浊涟漪,还在那惨绿色的磷光下,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幕如同阴司降临、万鬼铺路般的荒诞与惨烈。
“头儿……咱们,咱们这是真的在阴曹地府里走了一遭吗?那些手……那些手刚才居然在帮咱们。”
周禄瘫坐在一堆残破、布满了裂纹的头盖骨旁边,整个人抖得像是在冬风中瑟瑟发抖的残叶。他那张原本就凹陷下去、长满了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而产生的黑斑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阴森,更像是一张蒙了一层由于受潮而变质的死人皮的骷髅。他的双手死死地扣在那些碎骨里,指甲缝里已经塞满了白色的粉末,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快要崩溃的疯狂。
陆昭没有说话,他只是机械性地伸出那只布满了暗红色血痂的手,从怀里那块残破的布包里,摸出了一小撮由于刚才落水而变得有些发粘、散发着一股子土腥味的陈米。他没有吹掉上面那些由于极度压抑而显得刺眼的黑色泥沙,也没有看一眼那上面沾染着的、属于他那几个没能登岛的东甲兄弟的血迹,而是就这样极其平静地、一粒粒地塞进了嘴里,用那双早已被苦涩填满的槽牙,死命地咀嚼着。
谷物那生涩、粗糙且带着一股子铁锈味的口感,在舌尖上缓缓散开,像是在咀嚼着这北藩土地上的苦难。那种由于剧烈咀嚼而产生的轻微酸痛,成了他此刻在这死人堆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活人的知觉。每一粒米被研碎的声音,在他耳中都像是那本另册在极其冷酷地翻页。
沈湄低着头,那双原本英气勃发的眼睛里,此时满是由于极致痛苦而产生的红血丝。她死死地盯着自己怀里那最后几十斤湿透了的粮食,双手由于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着,手指甲已经在刚才的攀爬中全部崩裂了,指缝里满是干涸的血痂和发黑的腐泥。在那场名为“人情”的残酷交换中,她不仅失去了足以让沈家脚行在这乱世翻身的最后筹码,更失去了整整一百五十个从小一起在码头上卖力气、喊她一声“大姐头”的手足兄弟。
这就是她求陆昭“欠一次”的代价。
这种代价太重了。重到让她这个在州城街头滚打了半辈子、自以为已经看透了生死的利记脚行女东家,此刻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正在熊熊燃烧着的、带血的铁石。那种灼烧感,让她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任由它在肺腑之间疯狂地搅动着,将她所有的骄傲与坚强都烧成了灰烬。
“陆昭。”沈湄的声音很轻,却在那死寂得让人发慌的尸骨孤岛上显格外的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沙哑,“你刚才在水里,强逼着周禄他们把那一半粮食撒进泥潭……你那一刻,真的就没想过,那些弟兄是拿什么换回来的吗?那是沈家几十口人的命啊。”
陆昭咽下了最后一粒带着苦涩沙土的米,缓缓睁开了眼睛。在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没有半点对沈湄的同情,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理智与冷酷,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浸泡了万年的磐石。
“命,在北藩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比起那袋米,庞侃要的是‘威’。而我们要的是‘命’。”陆昭的声音清冷得不带半点多余的情感波动,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钉,死死地钉在沈湄那颗已经破碎的心上,“沈湄,你得明白,明天早上,全城断炊的消息就会像瘟疫一样,顺着州城那些阴暗潮湿的巷弄传开。到时候,守在清风口那片瓦砾堆外的不是咱们,而是上万个由于饥饿而发了疯、想要活命、想要把牙兵连皮带骨生吞活剥了的流民。庞侃再狠,他也得先保住他那颗大都知的脑袋。在那样的洪流面前,谁手里握着那几斗能活命的米,谁就是他手里唯一能用来安抚那群疯子的‘药’,也是他唯一敢正眼去瞧的‘主子’。”
沈湄死死地盯着陆昭,她的身体在由于极度的愤怒与极度的虚脱而剧烈摇晃。在这一刻,她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年仅十九岁、半年前还只是在南栅校场上默默无闻的小卒子,早已不再是那个她认识的陆昭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看似疯狂的选择,似乎都精准地踩在了这北藩乱世那根最脆弱、也最致命的权力神经上。他不是在救人,他是在这地府的边缘,拉着所有人一起在这另册上豪赌。
“沈湄,你之前问我利钱。问我为什么要帮你。”陆昭突然转过头,那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湄那张由于恐惧和痛苦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脸庞,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我的利钱。我要你,要把这州城的几百号脚夫,彻底变成我陆昭手里的一柄藏在阴影里的暗刀。我要你在庞侃那本看似天衣无缝的另册上,给我挖出一个永远没人能填平的、带血的深坑。”
沈湄的心猛地沉入了万丈深渊。她明白,陆昭这已经不是在跟她谈交易,而是在这白骨岛上,当着这些万千冤魂的面,在向她索要灵魂。
一旦她点头,她和她手下的那几百号兄弟,就再也不是什么自由自在、靠卖力气吃饭的脚夫,而是成了这另册上、属于陆昭的一个打上了生死烙印的标记。他们将再也回不去那个虽然苦却还算干净的码头,而是必须跟陆昭一起,在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泥潭里,永无止境地沉沦下去。
“……陆昭,你比庞侃还要可怕。他杀人,还要找个名头。而你,是连人的魂儿都要一并给嚼碎了。”沈湄凄凉地笑了笑,眼角划过了一道无声的泪痕。
“不可怕,就没法在这儿活过明天。”陆昭给出的回答,干脆得让人绝望,也真实得让人心碎。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旋风再次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整座孤岛。风中带起了一股子极其浓郁的、混合了陈年老药与某种由于极度孤独而产生的冰冷气息,那气息钻进鼻孔,让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陆昭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如影随形、仿佛连灵魂都被看穿的被“注视”感,竟然在那一瞬间,再次毫无预兆地降临了。那视线仿佛来自更高处的黑暗,冷冷地审视着这岛上的每一寸罪孽。
在那尸骨岛的最边缘,在那一堆堆几乎被风化成了灰白粉末的肋骨堆后,一串极其细微、若非极度专注绝难发现的脚步声,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声音很轻,却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陆昭心脏跳动的那个点上。
陆昭猛地拔出黑金横刀,动作快如闪电,在那月色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寒光。
然而,在那阴暗、长满了青色地衣的骨堆角落里,并没有出现赵三眼那气急败坏的追兵,也没有出现什么能让人瞬间断气的可怕厉鬼。
唯有一片由于极度陈旧而显得有些泛白的、残破的枯黄色衣角,还在那凄冷的晚风中,像是一只濒死的蝴蝶般微微拂动。那布料的质地很怪,既不像麻,也不像绸,透着股子阴冷的气息。
而在那衣角旁边的白骨缝隙里,一枚散发着淡淡、甚至有些妖异青光的古旧玉佩,竟然正静静地躺在那一堆惨白的指骨之间,那青光在黑暗中幽幽闪烁,仿佛是在等待着某种宿命的回收,又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陆昭刚才那些所谓的“野心”。
陆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尸骨都会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仿佛整座岛都在他的脚下不安地蠕动着。
那玉佩上的青光,在那惨白的月色下,显得格外的妖异,也格外的深邃。在那玉佩的最中心,一个极其微小、若非近看绝难发现的字眼,正以一种极其古老的、带着某种邪异韵味的篆书形式,刻在那冰冷的玉面上。
“戊”。
陆昭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颤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枚看似温润的玉佩上,还残存着一股由于极度孤独而产生的、能把人的骨髓都冻结的冰冷。那种气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才立在芦苇尖上、那个如同神明般俯瞰众生的枯黄影子。那个女子,她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要救他们?为什么要在那万人坑的死水塘里,为他们铺开那条带血的生路?而现在,她又为什么要在这片白骨堆里,留下这么一个足以让他们在这北藩地界上瞬间飞灰湮灭的“标记”?
“别碰它!陆昭,千万别碰它!!!”沈湄突然发出了声由于极度惊恐而产生的尖叫,她整个人发疯般地向后退缩着,由于过度恐惧,她的瞳孔已经放大到了极限,眼神中满是由于极致恐惧而产生的红血丝。
陆昭停住了手,刀尖停在那枚玉佩上方三寸的位置。他回头看向沈湄,只见她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牙关剧烈碰撞着。
“那是‘青衣使’的标记。”沈湄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快要连不成一片,“州城江湖里有个传闻……那是帅府最深处、最见不得光的‘影子’。她们没有名字,只有甲乙丙丁戊的编号。只要这枚玉佩出现的地方,方圆十里,寸草不生。她们是庞家用来清洗另册上那些‘冗余’名字的铡刀……陆昭,咱们真的撞鬼了。咱们被那个‘戊’给盯上了。”
陆昭死死地盯着那一枚在白骨中幽幽闪烁的青色玉佩。
帅府的影子?
顾敛。
虽然这些名字对他来说还极其遥远,虽然他现在还只是这北藩地界上一个最卑微的卒子,但他却能感觉到,随着这枚玉佩的出现,他原本想要在另册上挣扎求存、想要攫取实权的每一步,似乎都已经被某种更高的、也更冷酷的力量,给强行拨转了方向。他以为他在弈棋,却不知自己可能连那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都还没当上。
“周禄,把这东西带上。”陆昭的声音变得异常冷峻,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头儿!沈当家说这东西不祥啊!那是催命符啊!”周禄吓得连连往后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不祥,那是对弱者说的。”陆昭猛地一挥横刀,刀尖精准且极其稳健地挑起了那枚玉佩。那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周禄那张充满了惊恐、正不断颤抖着的掌心里,“带上它。哪怕它是阴曹地府的催命符,只要它能让咱们在庞侃面前多活一刻,只要它能让那些牙兵由于忌惮而不敢在这白骨岛上对咱们动手,它就是这世上最上等的宝贝。”
在那一刻,陆昭的野心,在这片白骨累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孤岛上,彻底撕开了那层为了求活而披上的卑微伪装。
他不仅要活下去。他还要利用这一切——利用沈湄拿命欠下的人情,利用庞侃那贪得无厌的胃口,利用那抹名为“戊”的诡异阴影,去在这北藩那本早已被鲜血彻底糊住了的另册上,亲手刻下属于他陆昭的名字。哪怕那个名字最后也会被抹去,他也得让这北藩的天,为了这个名字,而狠狠地震颤一回。
“走吧。天快亮了。万人坑的雾快散了,赵三眼的人很快就会想明白怎么过这片淤泥。”
陆昭抬头看向东方那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晨曦。
在那逐渐消散的浓绿毒雾中,万人坑的水面下,似乎又传来了几声沉闷、却又透着股子解脱意味的闷响。那些原本支撑着他们的惨白手臂,似乎正在用最后的力量,为这颗即将冲出死地、正式踏入权力漩涡的卒子,送行。
沈湄背着那袋沉重的粮食,踉跄着走在陆昭身后。她看着陆昭那个在残月映照下显得格外消瘦、却又透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劲的背影,眼角终究还是流下了一滴名为“屈服”的泪水。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北藩地界上,再也没有那个单纯为了兄弟们能喝上一口热粥而奔波的利记沈当家了。
只有一条为了在那本残酷的另册上活下去,而不得不死死攀附在陆昭这块冰冷、且正变得越来越锋利的磐石上的、随时可能被权欲碾碎的藤蔓。
而远处的州城,在那片逐渐明亮的苍白晨光中,像是一头正张开血盆大口、静静等待着进食的远古巨兽。那一响由于断炊而产生的、疯狂且凄厉的“第一声血色号角”,似乎已经在长干街那堆满尸体的尽头,悄然吹响了。
陆昭反手将横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冷冽且带着杀气的嗡鸣。
在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庆幸。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在这乱世深渊中彻底沉沦的觉悟。
(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