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方第一抹像死鱼肚子般惨白的晨曦划破州城上空沉重的阴云时,南郊那片被尸骨与怨灵守护着的白骨孤岛,正逐渐被一层极其浓厚、混合了陈年泥土腥气与腐肉味道的灰色晨雾给生生吞噬。那雾气湿冷刺骨,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鬼手,正试图把这岛上最后的几个活物也一并拽进深渊。
陆昭猛地睁开眼,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球里布满了由于极度熬夜和彻骨寒气侵袭而产生的血丝,通红一片,像是在眼眶里揉碎了两颗带血的朱砂。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像一头蛰伏在枯草深处、正时刻准备扑杀猎物的孤狼,右手死死攥住那柄缠绕着粗麻绳、刀身上满是豁口的黑金横刀。那种由于长期紧绷而产生的肌肉震颤,顺着他的指尖,一下下地反馈给那冰冷的刀锋。他极其警惕地审视着四周,目光穿透那层如铅灰色的浓雾,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属于风声的律动。
直到确认岸边那些原本嚣张跳动着的赵三眼火把已经彻底熄灭,唯有一阵阵由于马蹄声远去而留下的钝重回响还在泥潭边缘徘徊,他才缓缓松开了那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烧得肺部生疼的浊气。
“走。趁着雾还没散,进城。这北藩的天,快要彻底黑了。”
陆昭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由于极度干渴而发脆的铁片在粗砺的石磨上反复碾过。他一把拽起还蜷缩在尸骨堆里、由于极度寒冷而整个人都在筛糠般抖动的沈湄。陆昭的动作极其粗暴且不容置疑,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酷,让沈湄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那双在晨雾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
沈湄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她那件曾经象征着沈家利记脚行女东主身份、利落飒爽的青布衫,此时已经被腥臭的泥浆和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糊成了一团。那湿冷的布料像是一层蛇皮般紧紧贴在她的身上,不断带走她所剩无几的体温。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他们亲手推入淤泥深处、正沉没在万鬼坑里的三千石活命粮,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由于极度心疼而产生的痉挛,但她终究没有再发出哪怕半声抗议。
在那场名为“人情”的残酷博弈中,沈湄已经输掉了她前半辈子攒下的所有筹码。现在的她,只能像那条在暴雨中快要溺水的藤蔓,死死地、卑微地抓紧陆昭这个疯子的脊梁,去赌那万分之一的生还可能。
周禄背着那最后几十斤湿透了、散发着陈米香味与泥土腥气的口粮,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且由于极度饥饿而产生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他那只由于旧伤而残缺了一半的独耳,在冷风中被冻成了一种近似于紫黑色的诡异颜色。周禄的掌心里,由于极度的紧张而死死攥着陆昭强塞给他的那枚刻有“戊”字的青色玉佩,那玉佩的冰冷似乎正顺着他的指尖脉搏,一点点地钻进他的骨髓,让他产生了一种仿佛正握着一颗死人眼珠子的错觉。
“头儿,咱们这模样……就凭这十几条烂命进城,不等于是往庞大都知的铡刀下送吗?”周禄小声嘟囔着,眼神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惧,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赵三眼的人要是看见咱们,非得把咱们活活剐了不可。”
陆昭没有回头,他的步子稳健得近乎死板,每一步踩在那些脆弱的白骨上,都会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现在的州城,已经没有铡刀了。”陆昭冷冷地开口,他的声音穿透浓雾,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决绝,“在那座已经快要咽气的城池里,现在只有一群饿疯了、正准备把这北藩那本另册生生撕碎了的野鬼。咱们,不是去送死,咱们是去给这些野鬼带个路。让庞侃看看,这断炊的味道,到底有多正。”
半个时辰后。
州城南门口,那原本厚重、庄严,加盖了帅府官印的铁皮木门,此时竟然极其诡异地半敞开着,在那清晨的冷风中发出一阵阵沉闷、干涩的嘎吱声,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发出最后的叹息。
守城的牙兵不见了。
原本整齐划一、代表着庞家二十年威权的玄色旗帜,此时竟然残破不堪地倒在泥水里,上面布满了杂乱的脚印和发黑的污迹。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旗帜,此刻正被无数双由于极度饥渴而变得癫狂的流民脚掌肆意践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由于极致饥饿与极度恐惧混合而产生的甜腥气,那是大饥荒正式降临的标志。
“——没粮了!清风口被烧了!沈家的脚夫把最后的命根子都给劫了!!!”
“——庞侃不给活路!那畜生要把全城的粮食都送给邢州的叛军!他要咱们都饿死在家里给老节帅陪葬!!!”
一阵阵如怒潮般的咆哮声,从城内那些深邃、阴冷,甚至开始渗出某种腐烂气息的巷弄深处汹涌而出。原本那些只能缩在角落里等死的流民,此时像是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给瞬间点燃了,他们手里拎着断掉的门闩、生锈的菜刀,甚至是用来扒拉炭火的铁钩子,正成群结队地冲向每一个可能藏有半块饼子的角落。
陆昭裹紧了身上那件残破、布满了由于干涸血迹而变得硬邦邦的披风。他压低了头盔的边缘,低着头,如同一抹游离在光与影边缘的阴影,极其利落地穿梭在那些正疯狂砸着店铺门板、眼神中透着绿光的流民中间。他的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涟漪,甚至没有一丝对于这些苦难的同情。在这一刻,眼前的这一切混乱,在他眼里都只是那本血染另册上预演好的注脚,是他陆昭通往权力顶端的阶梯。
沈湄看着那些曾经在她们沈家脚行门前求活、曾经喊她一声“沈姑娘”此时却眼珠子通红、正疯狂撕扯着一切可见之物的熟面孔,整个人如坠冰窖,通体生寒。她终于明白了陆昭昨晚在白骨岛上说的那个“位子”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什么安稳的官职,也不是什么体面的差事。那是这乱世洪流最顶端的一个浪头。谁手里有米,哪怕只是一把沾了血的糙米,谁就能在这场注定要死掉半城人的疯狂中,握住那柄最锋利的、足以让庞侃也感到恐惧的权杖。
“去长干街尽头的那间棺材铺。那里有咱们的人。”陆昭在拐角处低声吩咐,脚步猛地加快,反手将横刀的刀柄抵在沈湄的后心,强迫她在那拥挤的人潮中保持速度。
那是南栅老卒们在城里的一个暗桩。在那间散发着陈年松木味、廉价香烛味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陈旧死亡气息的昏暗屋子里,十几名穿着南栅旧衣、眼神由于极度饥饿而变得绿森森的汉子,正像一群在黑暗中等待指令的恶犬,死死地盯着推门而入的陆昭。
“陆头儿……”领头的一个独眼老兵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只独眼里闪烁着由于极度兴奋而产生的某种病态光芒。他手中的那杆长矛,矛尖已经生了一层薄薄的铁锈,在那昏暗且摇曳不定的灯影下却依然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陆昭没有废话,甚至连个客套的眼神都没有。他猛地一挥手。
周禄由于脱力而一个踉跄,极其吃力地将背后的那袋陈米狠狠地扔在了屋子正中的空地上。
“哐当”一声。
那袋沾满了血迹、由于受潮而显得沉重异常的陈米,在这一刻撞击着青石地砖,发出了这世上最动听、也最残酷的声响。那种沉闷的回响,在这些饿疯了的卒子耳中,简直比帅府的点将鼓还要提神。
所有的南栅老卒都在那一瞬间,眼珠子定死在了那袋米上。他们的鼻翼剧烈扇动着,空气中那股子原本微弱的米香味,在那一刻仿佛变成了某种致命的毒药。那种由于极度渴望而产生的野兽本能,让他们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阵低沉、压抑,却又充满了杀气的咯吱声。
“分了。每人抓一把,不要洗,就这么嚼碎了咽下去。不许生火,谁敢冒出一根烟,老子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陆昭的声音清冷得不带半点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钉,死死地钉在这些人的脑门上,“吃饱了这口,今晚你们得拿命来还。”
独眼老兵颤抖着手,抓起一把由于受潮而变得有些粘稠、甚至还带着干涸血块的湿米,想也没想就一把塞进了嘴里。他那枯槁如老树皮般的喉咙疯狂蠕动着,每一粒米被磨碎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屋子里都清晰可见。他那原本木然的眼角,竟然由于这极致的满足感而流下了一滴混浊的泪水。
“陆头儿,庞侃的人正在发疯一样找你。赵三眼那杂碎回城了,他刚才带着二十名铁骑,在长干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活生生剐了三个咱们南栅掉队的兄弟,尸体就挂在旗杆上。他说要把你的人头也给剁下来,还得蘸着咱们南栅兄弟的血去祭他那杆庞家大旗。”独眼老兵咽下那把米,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股子如厉鬼般疯狂的杀气。
陆昭反手将黑金横刀重重地驻在身前那具半成品的棺木缝隙里。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麻绳,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深邃,也极其危险。
“让他来。他赵三眼的这顿饭,老子早就给他备好了。”陆昭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蹦出来的铁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冷冽,“沈湄。”
沈湄猛地打了个寒颤。她从陆昭的语气里听到了某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东西。
“去。把你剩下那些藏在土窑里、还没饿死的脚夫弟兄都召集起来。别拿刀,拿扁担,拿那些能拍碎脑门的东西。”陆昭指了向窗外那已经彻底陷入混乱与癫狂的街道,“去告诉那些流民,清风口虽然被烧了,但地底下还有烧焦的‘炭米’能救命。那是沈家的米,是沈当家拿命给乡亲们抢回来的!让他们去庞家大宅门口跪着,什么时候庞大都知肯开仓放粮,什么时候让他们起来。庞侃若是不给,就让他们自己去庞家的地窖里拿!”
沈湄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她死死地盯着陆昭,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脊梁上,似乎正升腾起一股子比万人坑还要浓郁、还要厚重的死气。那是一种名为“野心”的毒雾,正准备将整座州城都拉进地狱。
“陆昭……你这是要逼庞侃杀人。你这是要用那几千口子流民的血,去填你陆昭的进身之阶。”沈湄的声音在颤抖,她突然觉得手里的这袋米是那么沉重,沉重到能把她的脊梁骨生生压断。
“他庞侃杀得过来吗?”陆昭冷笑一声,那笑意在那惨白的晨曦中显得人格外狰狞、也格外冷静,“在这乱世,最不缺的就是想活命的疯子。现在的州城,死人比活人还要多。庞侃若是敢在这时候杀一个,那这一城快要被饿疯了的野狗,就敢把他这个大都知生生给分尸了。沈湄,你想当那个分尸的人,还是想当那个被分尸的人?”
沈湄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外面的砸门声、哭喊声以及远方传来的若隐若现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成了这一局名为“断炊”的大棋最后落子的鼓点。
“……我知道了。沈家脚行,今天这条命,归你了。”沈湄咬着牙,身子微微颤抖着转过了身,大步跨出了那间棺材铺。她知道,从她这一步迈出的那一刻起,利记脚行就再也不是那个为了几块铜板而奔波的底层营生。他们成了陆昭手里的一柄涂满了毒药的火炬,正准备把整个北藩那早已腐朽烂透了的秩序,都付之一炬。
沈湄走后,陆昭重新坐回了那具由于陈旧而散发出浓重霉味的棺材板上。他从周禄手里接过那枚青色玉佩。
青色的微光在他那粗糙、布满老茧的指尖幽幽流转。在那玉佩的最中心,那个“戊”字,在这一刻,仿佛正随着某种未知的、来自地府的律动,在一闪一闪地跳动着,散发出一种让人感到极度孤独的冰冷气息。
这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依然没有消失。
陆昭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死死地看向棺材铺那被木板钉死的窗缝。在那幽深的、充满了死气与腐烂气味的巷弄最深处,在那一堆堆被抛弃的残砖败瓦与杂物阴影里,一抹枯黄色的影子,似乎再次极其隐蔽、极其优雅地掠过。
没有声音,没有足迹。
唯有一抹淡淡的、混合了陈年苦艾与某种极度高傲的冰冷药香味,顺着那条细微的窗缝,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这间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棺材铺,在陆昭的鼻翼间轻轻盘旋。
那是顾敛。
或者说,那是“戊”在这场血色饥荒正式拉开大幕前,给陆昭这个还没死掉、正展现出惊人生命力的卒子,最后的一次确认与观测。
陆昭死死地盯着那条窗缝,虎口处的麻绳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既然你想看,那就睁大眼睛给老子看个仔细。”陆昭在心底发出一声近乎低咆的自语,眼神中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与狠戾,“等这北藩的天彻底塌下来的时候,等我陆昭带着这帮野鬼杀进牙门的时候,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另册之外的‘青衣使’,到底还能不能在那高高的芦苇尖上,站得那么稳当!”
就在这时,州城最中心的那个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却又极其决绝的,像是某种巨大建筑被生生推倒的——轰鸣声。
那是庞家大宅的正门被流民洪流冲撞的声音。
也是全城几万名流民和沈家脚夫,正式在绝望与饥饿的边缘,向那高高在上的威权发出的、第一声改天换地的——怒吼。
陆昭猛地站起身,那一瞬,他那原本由于连日征战而显得极其消瘦、甚至有些单薄的身形,在那昏暗、摇曳的灯影下,竟被拉得极其狭长、极其狰狞。在那墙壁上投下的巨大黑影,像是一尊正从地狱最深处缓缓走出的——杀神。
“南栅所属,拿刀。把甲胄上的红绸带都给老子扯了,换成白绸子。今晚咱们不是帅府的卒子,咱们是来要债的。”
他的声音清冷得没有半点涟漪,却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都由于那一股子凝固了的浓重杀气,而瞬间降到了冰点。
“去清风口瓦砾堆。今晚……咱们南栅,要在那儿,给老节帅,真正的‘送一送’。送他上路,也送这该死的另册……上路!”
那一枚青色玉佩,在陆昭那满是老茧、正不断用力的掌手里,猛地散发出了这一生中最为妖异、也最为刺眼的——青光,仿佛在为这即将到来的血色盛宴,提前点燃了祭坛。
(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