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断炊之前(六)

清风口,这处曾经承载着州城三分之一活命粮的庞大石库,此时只剩下一片由于极度高温而塌陷的焦黑瓦砾。

陆昭提着刀,靴底踩在那些还在滋滋冒着黑烟的木炭上,发出极其轻微、却透着一股子死气的碎裂声。在那厚厚的灰烬层下,偶尔还能看到几粒红通通的火星,像是在这绝望深渊中还没死绝的、贪婪的眼睛。空气中那股子原本浓郁的、属于陈米被烧焦后的奇异香味,此时已经被另一种更浓、更让人作呕的——那种由于极度饥饿而在临死前散发出来的、带着酸涩汗液与被烤焦皮肉混合的焦糊味,给生生盖了过去。

这种味道顺着那刺骨的晨风,像是一把带着倒钩的小锉刀,发了疯似地往人的鼻孔里钻,要把人的肺叶都给生生钩出血来。

在那残破、布满了由于极度高温而产生的细密裂纹的石门边,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也极其残酷地纠缠姿态。

有穿着利记脚行青色短褐的脚夫,他们那布满了老茧的大手,即便在死后依旧死死抓着手中的那根沉重精铁扁担,或者是由于浸透了血水而变得硬邦邦的麻绳,指节扭曲,仿佛要在那虚无的空气中再勒死一个敌手;也有穿着牙兵玄甲的士卒,有的被扁担生生拍碎了那昂贵的铁胎头盔,白花花的脑浆混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像是一滩被打翻了的腐烂糜子,正缓缓流淌在那些同样焦黑、散发着最后余温的谷堆上。

血水顺着石板的缝隙缓缓渗下去,在那被烟熏火燎得发亮的黑石面上,凝结成了一块块触目惊心、在微弱晨光下闪烁着幽冷光泽的暗紫色血痂。

“陆头儿……这里,怕是一个活口也没留下了。”

周禄在几丈外死死地勒住缰绳,他的脸色在那铅灰色浓雾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苍翠、也格外的惨白。他的一只手由于过度用力而死死抠进了马鞍的皮缝里,眼神中透着一种快要崩溃的绝望。他原本以为自己在杨家村见过那种修罗场,心肠早已被那北藩的冻土给磨成了铁石,可此时看着这片被火焰、饥饿与权欲生生撕裂开来的清风口废墟,他还是感到了一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凉气,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陆昭没有说话。他那双深邃如古井、没有泛起半点涟漪的眼睛,穿透那一缕缕如鬼魅般升腾的黑烟,死死定格在了石库最中心、那一根由于恐怖高温而彻底扭曲变形、呈现出一种极其狰狞弧度的生铁横梁上。

在那横梁之下,用一根细细的、被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麻绳,极其扎眼地挂着一颗人头。

那头颅上的头发已经被烧掉了一半,露出了惨白、布满了裂纹的头盖骨。那是刚才独眼老兵提到的、南栅掉队的兄弟,也是曾在那条阴冷走廊里,跟着陆昭一起在那本另册上画过押的袍泽。他的半张脸已经被烟熏成了焦黑色,唯有那双圆睁着的、由于极度不甘与无尽痛苦而突出来的眼珠子,还在那凄冷的冷风中微微晃动着,那空洞目光,似乎正穿越了生死的边界,无声地注视着这片曾经属于他们的、最后的守护之地。

“赵三眼,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陆昭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蹦出来的带血铁石,清冷得没有半点人类应有的涟漪。唯有他虎口处那根浸透了陈年老茧味道与新血腥气的麻绳,由于他手指骨节的剧烈用力而发出了极其细微、却也极其刺耳的咯吱声。

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从瓦砾堆里拣起了一块还没完全烧尽、边缘正冒着丝丝白烟的碎布。他没有任何嫌恶的神色,就那样极其冷静、也极其专注地擦拭着那柄黑金横刀刀刃上的碳灰,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着情人的脸庞。

“周禄,把这几具咱们南栅兄弟的尸体,都抬到石库门口那个最高的土坡上去。不用掩埋,就那么整整齐齐地放着。每一个人的头,都要冲着庞家大宅那个充满了香火味的方向。”

陆昭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的手,指向不远处那个足以俯瞰大半个长干街、堆满了瓦砾与碎石的土堆。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极其隐晦、却也极其疯狂的冷芒。

“头儿,这……这要是被都知大人手底下的巡防营看见了,那可是死罪啊!”周禄的声音里带上了一抹掩饰不住的哭腔。

“死罪?”陆昭反手将那柄沉重异常的黑金横刀重重地驻在身前的石板里。由于过度用力,那布满了缺口的刀尖竟生生没入了三寸有余,“我是要让那上万个正顺着沈湄的舌头、发了疯一样往这儿赶的疯子们看清楚——在这断炊的州城里,到底是谁在杀他们的爹娘,到底是谁在抢他们那最后一碗用来活命的糜!”

就在这时,在那长干街被浓雾与阴影彻底笼罩的尽头,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阵极其有节奏、也极其压抑的马蹄声。

“——哒,哒,哒。”

那是全副武装的重骑兵,在被冻得发脆的青石板上缓慢踱步的声音。

陆昭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那片由于马蹄践踏而腾起的灰黄色烟尘。只见在那街道的阴影深处,一排整齐划一、连人带马都笼罩在一层层泛着冷冽寒光的玄色铁甲中的牙兵亲卫,正如同从阴司深处走出的地狱骑士,缓缓排开了那个代表着绝对杀戮的半月形阵势。

领头的,正是赵三眼。

他此时已经换了一身极其扎眼、鲜艳得近乎病态的朱红色将袍。那只由于旧伤而呈现出死灰色的独眼,在那朱红色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邪异、也格外的狰狞。他的手里,依然死死地拎着那柄长达五尺、刀身上还挂着几缕碎肉与干涸血迹的斩马大刀。

“陆昭,你比我想象中要来得快。是因为闻到了你那些好兄弟的人头香味了吗?”

赵三眼在大约五十步开外的距离稳稳地停住了战马。他的声音由于极度的亢奋而变得有些变调,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地、嗜血后的快感。

“庞大都知本来下了死命令,要把你的人头钉在城门口的旗杆上。但我突然改主意了。我觉得,把你和你这帮南栅的丧家之犬,一起活活埋在这片清风口的灰烬里,似乎更符合老节帅生前那种爱惜‘名声’的派头。在这儿死,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随着赵三眼那只布满了老茧的大手猛地一挥,身后那二十名玄甲牙兵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那雪亮的刀光汇聚在一起,在那凄冷、惨白的晨曦中,瞬间形成了一道足以将任何敢于阻挡之活物都生生撕碎了的、实质性的杀气洪流。

陆昭静静地立在那片焦黑的瓦砾堆上,他那破烂不堪的披风在寒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露出哪怕半点恐惧,甚至连哪怕一个退缩的肌肉反应都没有。他只是那样极其平静、也极其坚定地,平举起手中的黑金横刀,那布满了缺口的刀尖,遥遥指向了赵三眼那颗正由于极度扭曲而显得有些滑稽的头颅。

“赵校尉,这清风口的土,你恐怕是埋不下我陆昭。你那牙缝里的那点贪墨,也换不回你这颗该死一万次的项上人头。”

陆昭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在那一片由于极度死寂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废墟上空,回荡得极其沉重。

“你看看你身后。在那片庞大都知最钟爱的、充满了香火气味与权欲臭气的州城里,在这一刻……到底是谁,正在被活埋?”

赵三眼的脸色猛地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像是一种由于极度不安而产生的本能,缓缓回过头去。

只见在长干街那些幽深、如同被死神指尖划过般的巷弄里,在那一排排原本由于极度恐惧而紧闭的木窗之后,此时竟极其诡异地、潮水般冒出了一簇簇黑压压的人头。

那是流民。

那是原本只能缩在阴暗潮湿的臭水沟里等死、此时却被沈家脚夫那些“清风口瓦砾堆下面藏着能救命的炭米”的谣言,给生生钩出了最后一点求生本能的——疯子。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死死地拎着东西。有的是断了一半的烂木头,有的是锈迹斑斑、沾满了粪便的菜刀,甚至还有几个由于极度饥饿而显得神情完全呆滞的老妪,正用那双枯槁如鸡爪的大手,死死地攥着一块边缘被磨得极其尖锐的带血青砖。

在那一双双通红、由于极度渴望而冒着绿森森光芒的眼珠子里,赵三眼看到的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由于威权、由于牙兵玄甲而产生的卑微畏缩。那是一种比杀气还要恐怖万倍的、属于野兽在临终前的——那种想要把眼前一切挡路之人都生生撕碎、连骨头渣子都一并咽进肚子里去填补那空洞胃袋的极致饥饿。

沈湄的身影,在那汹涌澎湃的人潮中若隐若现。她此时依旧背着那一袋用半条脚行的命换回来的粮食,右手高高举起那根沾满了暗红色血迹的红绸带,在寒风中疯狂地摇曳着,像是一面指引地狱恶鬼冲锋的血色令旗。

“——庞大都知要把咱们都烧死!这瓦砾堆下面就是米!那是老节帅留给咱们的活命钱!大家冲啊!!!”

沈湄那极其具有穿透力、带着几分嘶哑与凄厉地尖叫声,在那一刻,仿佛成了这一场注定要改写北藩另册的暴乱,最后的一道血色祭文。

“——冲啊!抢米啊!!!”

上万名流民发出了由于极度癫狂、极度绝望而产生的、足以让大地都为之颤抖的凄厉嚎叫。他们像是一股黑色的、无可阻挡的洪流,瞬间便撞开了那些试图维持秩序的零星守卫,如同几万只由于闻到了血腥味而发了疯的野狗,疯狂地向着清风口这片废墟涌了过来。

赵三眼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他发疯似地挥舞着手中的斩马大刀,试图勒令那些已经被这恐怖气势吓得手心冒汗的牙兵们列阵阻拦。

“——杀!给老子杀了这帮胆敢作乱的刁民!谁敢靠近清风口一步,格杀勿论!!!”

然而,在这样足以吞噬一切的民怨洪流面前,区区二十名牙兵的威权,就像是一投进海啸里的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甚至连一朵像样的泡沫都没能翻起来,便被那由于极致饥饿而产生的疯狂给生生地淹没了。

陆昭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甚至能感觉到大地的每一次震颤。

他的眼角余光,却在这一刻,再次极其敏锐、也极其诡异地捕捉到了那一抹让他全身汗毛瞬间倒竖的、不属于这人间战场的异样。

在那石库最高的断墙边缘,在那一堆堆正由于刚才的践踏而冒着更加浓烈黑烟的焦木瓦脊之上,一抹枯黄色的影子,正静静地、如同从灰烬中刚刚生出的一段朽木般,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

顾敛。

她依旧蒙着面,那件枯草颜色的斗篷在漫天飞舞的碳灰与尘土中,显得格外的孤傲,也格外的凄迷。她的右手中,那一枚散发着幽幽青光、仿佛在渴望着鲜血滋润的古旧玉佩,此时正被她极其缓慢地、极其精准地对向了下方正处于狂乱洪流中心、正拼命挣扎的赵三眼。

那不是在进行什么战术标记。那是在进行某种超越了生死的——最高审判。

陆昭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顺着那抹青光,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咽喉。

这种感觉……比刚才在万人坑里还要强烈万倍,也清醒万倍。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沈湄之前提到的“青衣使”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们不是杀手,也不是简单的帅府影子。她们是这北藩那本早已烂透了的另册上,专门负责在每一页的最末尾,给那些注定要被历史尘埃给掩埋的名字,划上最后一笔血红钩子的——死神判官。

“赵三眼,你的这本账,今晚……该平了。”

陆昭在心底发出一声近乎叹息、也近乎解脱的低喃。

果然,就在下一刻。

在那狂乱不堪、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的流民洪流之中,三名穿着沈家脚夫极其廉价布衫的汉子,竟然毫无征兆地从赵三眼那匹受惊战马马腿后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他们没有喊叫,没有咆哮,眼神中只有一种死鱼般的冷漠。

他们的手里,并没有拿刀,而是紧紧攥着那种专门用来在码头转运重物、通体由精铁打造、由于长年磨砺而变得锋利如刃的——带倒钩的铁钩子。

“——咔嚓!咔嚓!”

两道让人牙酸、也让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在那排山倒海的喧闹声中,竟然显得那样的清晰,也那样的突兀。

赵三眼那匹体型巨大、价值千金的西域战马,后腿竟然被那几把铁钩子极其老练地、生生钩断了后蹄马筋。

“——聿——!!!”

战马发出一声由于极度剧痛而产生的、尖锐到了极点的惨烈悲鸣,硕大而沉重的身躯猛地失去了平衡,轰然倒地。

赵三眼整个人由于巨大的惯性,狼狈不堪地从马背上被直接甩了下来。他那件引以为傲、象征着权势的朱红色将袍,在那沾满了死人血与碳灰的泥水里翻滚着,在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校尉,而只是一团被揉烂了的、正在求活的烂泥。

“——陆昭!你这背地里捅刀子的卑鄙小人!有种跟老子在都知大人面前一对一单挑啊!!!”

赵三眼发疯般地嘶吼着,他满脸是血,试图在泥潭中站起身,手中那柄沉重的斩马大刀却由于那巨大的冲击力而脱手飞出了几丈远,发出一声清冷的脆响。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柄大刀的护手,十几双长满了厚重黄茧、由于极度饥饿而青筋暴起的粗糙大手,便已经从四周那黑压压的人影里,疯狂地向他抓了过来。

“——放开我!我是庞都知大人的亲随校尉!你们这帮贱民……啊!!!”

赵三眼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短短三秒钟,便被那汹涌而上、将他彻底淹没的流民洪流给生生地撕碎了。

陆昭静静地立在几丈外那片焦黑的断梁之上,任由那些由于极度亢奋而面目狰狞的流民从他身边疯狂地掠过,冲向那片根本就不存在的、所谓的“炭米”藏匿地。

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堵断墙顶端、那抹如鬼魅般存在的枯黄影子。

沈湄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满头大汗地冲到了陆昭身边。她看着被流民生生分尸了的赵三眼原本立着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整个人抖得像是一片在深秋暴风雨中绝望挣扎的枯黄落叶。

“陆昭……你赢了。赵三眼没了。可是,这几万个疯子要是发现没米……咱们都得死。”

沈湄的声音里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唯有一种由于亲手开启了这一场名为“乱局”的地狱之门,而产生的、深不见底的灵魂恐惧。

“不。这才刚开始。赢的是民,不是我。”陆昭缓缓收回了盯着那断墙的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冽如冰,甚至透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理智。他走到沈湄面前,极其利落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一枚刻有“戊”字、正散发着森森寒气的青色玉佩,然后,在沈湄那由于过度惊恐而变得呆滞的注视下,将其重重地拍在了她那只由于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掌手里。

“沈湄,你之前求我‘欠一次’。现在,这个人情正式落地了。”

陆昭的声音在那一片狂乱的喊杀声与建筑崩塌声中,显得格外的清晰,也格外的残酷。

“从这一刻起,你就是这清风口废墟上唯一的‘王’。带着你的人,去把这几万个还没死透的疯子都收编了。不管是给他们喝掺了灰的粥,还是给他们吃草根树皮,今晚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这州城南郊,只剩下一个声音。一个……属于你沈湄的声音。”

沈湄死死地攥着那枚似乎正在吸食她体温的玉佩,指尖由于过度用力而渗出了丝丝鲜血。她抬头看着陆昭那副毫无表情、却又认真到了极点的侧脸,终于明白了——这个原本只是想要在这另册上活下去的小卒子,此时正准备借着这大饥荒的毒雾,去在这北藩那本早已腐烂透顶、黑不见底的天空上,生生地捅出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包括庞侃在内都窒息的——弥天大窟窿。

“那你呢?你把这盆脏水泼给了我,你要去哪儿?”沈湄咬着牙,死命地盯着他。

陆昭反手将黑金横刀送入那残破的刀鞘,发出一声清脆、冷冽且带着杀意的嗡鸣。

He抬头看向那抹已经彻底消失在惨白晨曦中、没有留下半个脚印的枯黄残影,嘴角勾出一抹极其隐晦、也极其危险的弧度。

“我去帅府。去把那些还没死透、还没被那帮官老爷当成烂肉分食了的‘南栅另册’,再给那些高坐明堂的大人物们……重新对一对手心里的血债账。”

那一枚青色玉佩在沈湄那由于过度颤抖而显得有些滑稽的掌手里,散发出的那一抹幽幽微光,似乎正在预示着,这断炊之后的州城,即将迎来一场比饥荒还要恐怖万倍的——血色大清算。

(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