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鸿门宴

“停车。”

四郎敲击车厢壁。

马车停住。

四郎扯起官服下摆,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走下马车。

两名衙役转过头。

看见四郎身上的玄色官服,动作停住。

四郎走到老者身前。

老者满身是泥,双手抠住地面的杂草,挣扎着想爬起来。

四郎蹲下身,抓住原木的一端,一把将原木掀开。

老者抬起头。

四郎看清了那张脸。

左眼位置是个深深的肉坑,没有眼珠。

右脸贯穿一条暗红色的刀疤。

老者伸出右手去揉腿。

那只手,大拇指和食指齐根断掉,只剩三根指头。

独眼,残指。

这是大秦军功爵的印记!

“老秦人?”四郎开口。

老者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

仅剩的右眼盯着四郎的官服,没有敬畏。

“老子打过赵国,杀过楚军。”

“邯郸城外中了一箭,左眼换了不更爵位。”

四郎眉头微皱。

“大秦律法,有爵者免除杂役。”

“你为何带着镣铐在此干苦力?”

老者惨笑一声。

“爵位能当饭吃?南阳这片地,田产都是旧楚大户的。”

“去年大旱,官府不发赈济。”

“为了给孙子求一口吊命的糙米,我家那两亩薄田抵给豪强了,人也卖了。”

“我叫黑夫。”

“现如今,是个连狗都不如的奴籍。”

四郎站起身。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

大秦的老兵,为帝国流干了血。

老了,却在这旧楚之地,被豪强当成牲口使唤。

大秦的根简直烂透了。

四郎没有发火,看向那两个战战兢兢的衙役。

“把他脚上的铁链解了,这根原木,你们俩扛。”

衙役不敢顶嘴,赶紧掏出钥匙解开锁链。

四郎回到马车上。

“进城。”

他把黑夫的名字刻在心里。

这笔账,得找南阳的地头蛇算。

入夜,宛城。

郡守府大堂。

灯火通明,驱散了秋雨的阴冷。

四郎跨过门槛。

大堂内丝竹声阵阵。

长案拼成一圈,上面摆满鹿肉和西域的葡萄酒。

主座空着。

客座上坐着两人。

左边是一个穿着丝绸长袍的胖子。

宛县县令,赵庸。

右边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眼神鹰鸷的男人。

项氏外围主事,楚国旧贵族景氏的二爷,景涛。

见新任郡守进门。

这两人屁股都没抬一下,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

“李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备了薄酒,为您接风。”

赵庸打了个酒嗝。

四郎甩去袖子上的雨水,大步走向主座,一屁股坐下。

这哪里是接风。

郡守府的正堂被地方豪强反客为主用来摆宴。

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景涛拍了拍手。

管乐声陡然拔高。

两名身披薄纱的西域美姬扭动腰肢,步入大堂。

紧接着,四名家丁抬着一口红木箱子,重重放在大堂中央。

砰。

箱盖掀开。

百两马蹄金在烛火下闪烁着晃眼的黄光。

景涛端起酒樽,斜眼看着四郎,语气中透着傲慢:

“南阳偏僻,没什么好东西。”

“这百两黄金,外加两个番邦女子,是咱们南阳商贾的一点心意。”

“权当给大人添置些笔墨纸砚。”

很明显,这是买命钱,也是试探。

四郎看了一眼箱子没说话。

景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站起身,右手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

呛!

青铜长剑出鞘。

剑刃摩擦剑鞘,发出尖锐的嘶鸣。

景涛手持长剑,扯过一块丝帛,缓缓擦拭剑锋。

“李大人刚从咸阳来,可能不知南阳的水深。”

“上一任郡守,查账查得太勤。”

“出门视察时,马受了惊,连人带车翻进山沟。”

“摔得那叫一个惨,连全尸都没拼凑起来。”

景涛手中的长剑忽地甩出。

笃!

利刃划破空气,飞过半个大堂。

精准地钉在四郎身后的盘龙木柱上。

剑身入木三分。

距离四郎的太阳穴,不到三寸。

剑尾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回音。

大堂内的乐曲声戛然而止。

两名美姬吓得抱在一起。

赵庸端着酒杯,眯起眼睛。

他等着看这位年轻郡守吓尿裤子的狼狈模样。

在南阳,是虎得卧着,是龙得盘着。

可是四郎坐在主座上,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

偏过头,看了一眼钉在柱子上的剑。

两秒钟后,四郎的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好!”

四郎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

连跑带颠地冲下台阶,直奔大堂中央的那口红木箱子。

双手探入箱中,抓起两块沉甸甸的马蹄金,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牙印清晰。

“纯金!真他娘的是纯金!”

四郎放声大笑。

扯开宽大的御史官服,把金块拼命往衣襟和袖兜里塞。

直塞得衣物沉甸甸地下坠。

景涛和赵庸双双愣住了。

这剧情完全不对。

一个在朝堂上敢骂皇帝、敢骂秦法的大秦国士。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和贿赂,不该是拍案而起,大斥他们目无法纪吗?

四郎根本没理会两人的错愕。

装完金子就走向那两个抱作一团的西域美姬。

张开双臂,一把将两个女人揽入怀中,左拥右抱。

四郎把脸埋进美姬的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

“香!这西域的胭脂,就是比咸阳的够味!”

四郎搂着美人,一步三摇地走回主座,重新坐下。

他把两名美姬按在自己大腿上,倒满一杯酒。

“景二爷是吧?敞亮!”

四郎举起酒樽,隔空敬酒。

“我那三个死鬼哥哥,脑子都有大病。”

“跑去咸阳宫找皇帝拼命,图个啥?”

“还不是为了搏个名声,好给我铺路换爵位。”

四郎仰头喝干杯中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皇帝老儿抠门得很,赏了千两黄金,全砸在我大哥二哥的丧事上了。”

“老子来这南阳赴任,连个像样的车把式都雇不起。”

四郎粗暴地捏了一把大腿上美姬的脸颊。

“景二爷懂事,这百两黄金,本官收了。”

“以后在南阳,还得仰仗二爷多照应。”

“发财的路子,带我一个。”

景涛和赵庸互看了一眼。

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极度的鄙夷。

什么李家满门忠烈,什么铁骨铮铮。

原来是个打着死谏幌子,跑来地方上敲骨吸髓的贪鄙小人。

装硬汉骗了皇帝的世袭罔替。

一到地方,看见金子和女人,骨头全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