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风平,山河安稳,原野辽阔静谧,草木青柔,无狼烟四起,无铁骑奔袭,无烈火焚城,无遍野尸骸。
可这份世间安稳,从来不属于彻底破碎的莱昂。
跨过国境的那一刻,尤奇尔终于卸下所有紧绷的心神,双腿一软,踉跄着半跪在地,浑身脱力颤抖,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浸透整片衣衫。他脊背早已被重压磨出大片暗红淤肿,肩膀皮肉磨破渗血,双腿脚掌布满血泡烂伤,层层叠叠的痛楚席卷全身,几乎撑不住身躯。可他第一时间,依旧是小心翼翼护住怀中的莱昂,分毫不敢磕碰,温柔将他平放于柔软的青草地之上。
凯亚同样脱力瘫坐,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少年挺拔的身躯早已疲惫佝偻,满身伤痕累累,眉眼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悲凉。
两人稍作休整,便立刻着手安置伤势危重的莱昂。
此刻的莱昂,静卧青草之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具精致破碎的残玉傀儡。
他脸上依旧层层缠绕着厚重的素白绷带,绷带层层叠叠、严密紧实,裹住歪斜塌陷的鼻梁、狰狞交错的刀疤、不对称扭曲的颌面,只露出一双深陷空洞、黯淡无光的眼眸、干裂苍白的唇瓣与光秃斑驳的头顶。绷带边缘渗出淡淡的暗红血渍与淡黄脓水,隐隐透出底下溃烂未愈的伤口,刺鼻的腐朽血腥气依旧萦绕不散。
光秃的头顶毫无遮挡,粗糙斑驳的烫疤、深浅不一的刀痕凹凸交错,在天光之下显得格外狰狞凄凉,再也不见半分昔日银发覆额、温润飒然的少年模样。
松弛垂落的双手依旧僵硬萎缩,十指蜷曲无力,皮肤青白干瘪、布满老疤新伤,勉强被医生接续的手筋堪堪维系着皮肉粘连,却毫无半点正常气力,只能极其轻微地、僵硬地颤动指尖,连握拳、抬手的最简单动作,都彻底无法完成。
废残的双腿平直摆放,肌肉干瘪松弛,骨骼错位变形,皮肉松弛褶皱,毫无生机气力,彻底沦为摆设,余生再也无法站立、行走、奔跑、驰骋。
后背的重伤最为凶险,多处创口持续化脓溃烂,腐肉粘连衣物,腥臭难忍,每一次呼吸起伏,都牵扯深层碎裂的筋骨,带来连绵不绝、钝沉刺骨的剧痛,让他身躯微微发颤,却连痛呼发声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尤奇尔与凯亚不敢耽搁,立刻取出身上仅剩的兵团积蓄、战时赏赐的珍贵碎金,前往附近城镇兑换成邻国通用的钱币。
二人早已褪去骑士战甲、褪去少年锐气,一身衣衫破旧褴褛、沾满风尘血污,身形憔悴消瘦,眉眼覆满沧桑疲惫,站在繁华安稳的异国城镇之中,格格不入,宛如从地狱爬出的孤魂野鬼。
兑换完钱币,两人第一件事便是寻访城镇医者,重金求医,优先医治莱昂危及性命的化脓重伤。
老医者细细拆开莱昂脸上的绷带,拨开后背粘连的腐肉,看着这具从头到脚、无一处完好、残破到极致的身躯,看着扭曲错位的颌面、寸发不生的疤脸、筋断骨裂的四肢、几乎糜烂的脊背,忍不住连连叹息,眼底满是悲悯与惋惜。
“这般绝世少年,一朝落难,竟残破至此,实在可惜,实在凄惨。”
医者小心翼翼清理腐肉、消毒止血、敷药包扎,尽力缝合浅层破损皮肉,控制溃烂化脓的伤势,勉强稳住了莱昂的性命。可断裂的手筋脚筋、错位的骨骼、永久损毁的声带、彻底坏死的毛囊、扭曲变形的面容,皆是不可逆的重伤,纵有妙手,也无法回天。
手筋仅能勉强接续粘连,保留一丝极其微弱的活动能力,仅此而已。
治疗完毕,两人倾尽大半积蓄,购置了一辆简陋的双轮马车。马车木质陈旧、样式朴素,车厢狭小闭塞,却成了三人此后唯一的安身之所、唯一的避风港湾。
凯亚细心铺好干净粗布软垫,轻柔托住莱昂的头颈、腰背、四肢,小心翼翼将他平移放入车厢中央,生怕一丝震动牵扯他的伤势。
莱昂静静侧卧在软垫之上,身躯僵硬单薄,双目半阖,眼帘低垂,长睫无力垂落,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沉郁与死寂。绷带包裹的侧脸线条扭曲怪异,光秃的头顶在昏暗车厢里格外刺目,废残的四肢无力摆放,整个人死寂得没有半点生气,像一尊被世界彻底遗弃的残破雕塑。
自此,二人分工相守,日夜不离,守护残躯。
尤奇尔端坐车前,执鞭赶马,背影沉稳萧瑟,褪去了往日温润儒雅的书卷气,眉眼间多了风霜沉淀的沧桑坚毅,日夜奔波赶路,寻觅安稳居所。
凯亚寸步不离守在狭小车厢之内,日夜陪伴莱昂。他时常静坐一旁,静静看着莱昂死寂的侧脸、残破的身躯,看着他一动不动、无声无息、无言无诉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无尽悲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会时时替莱昂擦拭脸上的血污、清理绷带渗出的脓水、轻柔按摩僵硬萎缩的四肢、调整他的睡姿,沉默照料着他的饮食起居、细碎琐事,不言苦、不言累、不言弃。
马车一路辗转颠簸,远离城镇喧嚣,朝着僻静乡野慢行。
数日之后,三人终于在一座隐匿群山之间、与世无争的偏僻小村庄彻底安顿下来。
村庄古朴简陋、人烟稀少、民风质朴,远离战火纷争,远离乱世喧嚣,安稳贫瘠,无人知晓他们的过往,无人认得昔日白龙骑士的荣光,无人议论他残破丑陋的容貌。
为了长久生计、安稳度日,尤奇尔与凯亚彻底放下骑士身份、放下沙场锋芒、放下所有过往荣光,褪去一身杀伐戾气,拿起农具、扛起生计,过上了最普通、最卑微的农耕生活。
白日里,两人入山伐木、开荒耕地、种菜劳作,手脚不停,辛苦劳碌。
夜里,两人游走在村庄边角、乡镇暗处,包揽所有旁人嫌弃、卑微辛苦、脏累不堪的粗活零工——劈柴挑水、修缮屋舍、搬运重物、清扫污秽。
曾经身披银甲、手握长剑、镇守山河、号令兵团的骑士,如今沦为乡野底层、卑微谋生、任人差遣的劳力。
两人身形日渐消瘦憔悴,肤色晒得黝黑粗糙,手掌布满厚茧裂口、伤痕累累,眉眼常年覆着疲惫沉郁,像两尊游荡在人间暗处、无声苟活的孤魂,沉默、隐忍、疲惫,只为挣得微薄钱粮,养活车厢里那具彻底破碎的残躯。
劳作之余,两人利用入山砍伐的坚硬实木,亲手打磨、拼接、组装,耗费数日时间,为莱昂做了一架简陋质朴的木质轮椅。
轮椅木料粗糙,样式简单,没有精致雕花,没有柔软软垫,却是两人倾尽心意、亲手打造的余生依仗。
自此,莱昂终于不必终日卧躺。
每日天光微亮,凯亚便会轻柔将他从床榻扶起,小心翼翼挪至木质轮椅之上,仔细摆正他残废无力的四肢,整理好他身上破旧干净的衣衫,重新缠好脸上的绷带,细心护住他所有溃烂未愈的伤口。
尤奇尔摸索着耐心教导他活动双手:勉强接续的手筋,不足以抬手、不足以抓物,却能极其僵硬、微弱地转动手指,借力缓慢拨动轮椅轮毂。
一点点、一寸寸,笨拙、艰难、缓慢。
莱昂终日静坐轮椅之上,一动不动,沉默无言。
他整日戴着严实的绷带,遮住狰狞残破的面容,只露一双空洞死寂、盛满忧郁的眼眸,静静望着村外青山、天边流云、田间草木。
他不能说话,不能奔跑,不能站立,不能劳作,不能追梦,不能奔赴任何远方。
余生所有的热闹、所有的鲜活、所有的希望,尽数离他远去。
凯亚无比想让莱昂振作起来
“莱昂大人,不要这样好不好,振作起来好不好”
莱昂盯着凯亚双目腥红,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
“[当时为什么要救我,我好想去死啊!]”
莱昂抬头,凯亚已经哭的泪流满面
莱昂心里空落落的,只剩无边无际、层层叠叠的忧郁、孤寂、卑微与死寂,日夜包裹着他。
他看着尤奇尔与凯亚为自己奔波劳碌、日夜不休、受尽辛苦,看着昔日并肩沙场的兄弟,为了养活自己,卑微求生、风霜满身、日渐沧桑,心底的自卑、愧疚、悲凉、绝望,日复一日、层层叠加,压得他灵魂窒息。
他成了彻头彻尾的累赘,彻头彻尾的废人。
乡野岁月安静枯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波澜、无惊喜、无光亮。
与此同时,乱世的另一处天涯,逃亡人海之中,属于安娜的命运,正悄然走向截然不同的轨迹。
当年仓促逃离伯爵庄园的温柔少女,躲过了庄园灭门的屠戮,躲过了蛮族铁骑的追杀,在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偶遇了儿时比邻而居、青梅竹马的少年。
两人自幼相识、相伴长大,年少懵懂之时,便早已私定终生、暗许余生,约定待年岁长成、山河安稳,便相守一生、岁岁相依。
从前战乱四起、家国动荡,两人各自离散、天涯飘零。如今乱世逃亡再度重逢,宿命牵引,旧情重燃。
安娜依旧眉眼温婉、心性温柔、干净纯粹,历经乱世流离,更添几分沉静柔软。她褪去了昔日庄园少女的娇柔稚嫩,多了几分风雨沉淀的坚韧从容,眉眼温柔如初,心底的执念与归宿,早已悄然落在儿时青梅竹马的身旁。
她前路安稳,有人相伴,有情可依,有念可盼。
等待她的,是安稳度日、岁岁相守、烟火寻常的平凡余生。
可这份人间安稳、岁月温柔,从此与莱昂彻底无关。
一个在人间烟火、温柔相守。
一个在乡野孤隅、残躯独寂。
山海相隔,命运殊途,从此天差地别,再无交集。
小村庄的日子缓缓流淌,平淡死寂,无人惊扰,却日日折磨着莱昂破碎的灵魂。
他终日静坐轮椅,绷带遮容,枯坐终日,眼眸忧郁死寂,不言不动,无声无息。
周身的一切都是安稳的,唯独他的灵魂,永远困死在那场烈火焚庄、筋断容毁、家破人亡的人间炼狱里,永世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