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骗我

寂静贫瘠的乡野村庄,岁月无声无息,朝暮循环往复。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平淡枯燥的日子一点点磨洗着所有人的棱角,沉淀着所有人的悲欢。

莱昂依旧终日静坐简陋木质轮椅之上,成了小村庄里一道沉默又诡异的风景。

他脸上的绷带从未摘下,层层素白棉布严密包裹着狰狞扭曲的颌面、凹凸斑驳的旧疤,严实遮住了他不对称的五官、塌陷的鼻梁、溃烂愈合的伤痕,只留出一双深陷晦暗、常年覆着化不开忧郁的眼眸,光秃无发的头顶,以及苍白干裂、无法言语的唇瓣。

他的身形日渐单薄消瘦,脊背塌陷佝偻,原本挺拔宽阔、极具少年风骨的身姿,彻底被重伤与抑郁压得佝偻残破。废残的四肢无力垂落,双手只能极其僵硬微弱地拨动轮椅轮毂,动作迟缓笨拙,每一次挪动都极尽艰难,毫无半点鲜活生气。

他终日沉默枯坐,看人来人往、看云卷云舒、看草木枯荣、看朝夕起落,眼底永远是死水一潭,无喜无悲、无惊无念,只剩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悲凉。

尤奇尔与凯亚依旧日夜劳碌、辛苦谋生,包揽所有底层粗活,日出而作、夜深方息,拼尽一切养活无法自理、无法言语、无法谋生的莱昂。

两人日渐沧桑沉默,少年锐气尽数磨平,眼底盛满风霜疲惫,从前爽朗热烈、沉稳温润的性子,都被漫长的苦日子、压抑的处境、挚友的惨状,磨得沉静隐忍、寡言少语。

可就在这份死寂安稳、日复一日的平淡之中,变故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

某一个寻常清晨,天光初亮,薄雾漫过山野村庄。

凯亚如常早起,准备外出劳作,转身之时,却发现往日早早起身、默默守在院中的尤奇尔,消失无踪。

院落空空、屋舍寂寂、灶台冰冷,不见人影、不留字迹、不留音讯。

素来沉稳可靠、不离不弃、日夜相伴的尤奇尔,莫名其妙、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了。

凯亚瞬间心慌神乱、手足无措,少年紧绷的情绪骤然崩塌。

他抛下所有农活,疯了一般冲出院落,踏遍村庄每一寸角落,问遍村中每一户人家,翻遍山野小径、田间地头、溪涧林边,从清晨寻至日暮,从日暮寻至深夜,声声呼喊、处处寻觅,喉咙沙哑干涩、双腿奔波酸痛,却始终不见尤奇尔半分踪迹。

连日寻觅、日日落空,无尽的慌张与不安裹挟着凯亚,也让静坐轮椅的莱昂,眼底的死寂多了一丝茫然与慌乱。

莱昂僵硬地转动轮椅,空洞的眼眸望向村口方向,喉咙里挤出细碎微弱、咿呀难辨的声响,那是无声的询问、无声的担忧、无声的期盼。

他不能说话,不能奔走,不能寻觅,只能枯坐原地,任由心底的不安一点点蔓延、放大、吞噬心神。

数日后,凯亚从村中乡邻的闲谈碎语里,听到了那个冰冷荒唐、难以置信的消息。

——尤奇尔回乡了。

——他回了故土村落,和一位乡下姑娘成婚定居,从此安稳度日,不再归来。

消息轻飘飘传入耳畔,却如惊雷炸响,狠狠劈碎了凯亚所有的期盼,也劈碎了小院仅存的安稳。

不离不弃的兄弟,生死与共的挚友,熬过亡命绝境、熬过残躯苦难、熬过山海艰险的同伴,就这样悄无声息、弃他们而去,回乡娶妻、安稳成家,独享人间烟火。

小院从此只剩两人。

只剩终日枯坐、残躯残破、无声无息的莱昂,和孤身一人、独自支撑、满心茫然的凯亚。

日子依旧向前流淌,悄无声息度过整整两年时光。

两年岁月,足以抚平浅层伤痕,足以沉淀过往悲欢,足以改变人间境遇,足以颠覆人心执念。

莱昂脸上的旧疤彻底定型,狰狞可怖、永久不可逆,扭曲的面容再也没有半分修复的可能。背部溃烂的重伤勉强愈合结痂,却留下整片凹凸畸形、僵硬麻木的肌理,终身伴随剧痛与桎梏。手筋脚筋的伤势定格永久,依旧无法站立、无法抬手、无法言语,余生彻底被困于轮椅之上、无声之境。

两年间,凯亚独自扛起所有重担,默默守护、独自谋生、独自支撑起两人的余生。

少年彻底褪去所有稚气桀骜,眉眼沉稳沧桑,身形挺拔消瘦,眼底盛满隐忍与温柔,始终不离不弃、悉心照料,从未有过半分怨言、半分放弃。

为了让莱昂不必再以绷带遮容、不必再承受世人异样目光、不必再因丑陋残破的容貌自卑煎熬,凯亚倾尽自己两年所有积蓄,辗转乡镇集市、寻访匠人,为莱昂量身打造了一枚哑光玄色皮质面具。

面具贴合脸型、遮挡整张脸面,严丝合缝遮住所有扭曲疤痕、不对称颌面、塌陷鼻梁,只留出一双眼眸通透的孔洞,简约厚重、沉静肃穆,掩尽半生狼狈、半生残破、半生屈辱。

当凯亚将这枚黑色面具轻轻戴在莱昂脸上的那一刻,彻底遮住了他所有丑陋破败的容貌,遮住了所有不堪过往、所有人间狼狈。

从此,世人看不见他的残容,看不见他的伤疤,看不见他的残破畸形。

只剩一具静坐轮椅、戴墨色面具、沉默孤冷、神秘孤寂的身影。

做完这一切,凯亚心中仍存一丝不甘、一丝执念。

他不愿莱昂终身残废、终身失语、终身困于残躯,不愿昔日万丈荣光的骑士,就此困死乡野、湮灭余生。

他想带莱昂远行,遍历四方名医,倾尽所有财力心力,拼尽最后一丝希望,尝试医治他身上所有不可逆的残缺与重伤,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愿放弃。

于是,凯亚收拾简单行囊,备好车马物资,决心带着莱昂离开这座居住两年的小村庄,远赴他乡、寻访名医、求医问药,为他搏一线生机。

可他心知肚明,也比谁都清楚——

筋断骨裂不可续,声带破碎不可愈,容貌毁朽不可复,残躯沉疴不可除。

这世间,根本无人能医好莱昂的一身残破、半生残缺。

所有的远行求医,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执念,一场明知无果的奔赴。

莱昂心底比谁都通透、比谁都清醒。

他早已看透生死、看透残缺、看透命运、看透余生。

他厌倦了奔波、厌倦了拖累、厌倦了无谓的执念、厌倦了苟延残喘的挣扎。

他不想再拖累凯亚,不想再让唯一剩下的兄弟,为自己虚无渺茫的希望耗尽余生、四处奔波、受尽辛劳。

于是,在车马备好、即将启程的前夜,莱昂趁着凯亚熟睡,毅然决然放弃了这场远行求医。

他无声转动轮椅,独自离开暂住的院落,独自折返回这座贫瘠安静、与世无争的小村庄,独自回归这片孤寂安稳、无人惊扰的故土。

他想就此沉寂余生、无声终老、落地归根,不再拖累任何人。

重回村庄的几日里,莱昂日日静坐村口,戴着玄黑面具,枯看山海流云,心境平和死寂,已然放下大半过往执念。

可就在某个薄雾清晨、光影朦胧之际,他模糊的视线尽头,忽然望见了一道无比熟悉、刻入骨髓的身影。

那人一袭朴素布衣、身形沉稳温润、眉眼温和沧桑,手持一根简易木杖,缓步行走在乡间田埂之上,步履从容、神色安然,正是消失两年、杳无音讯的尤奇尔。

一瞬间,死寂两年的心湖,骤然掀起滔天波澜。

沉寂、麻木、死寂、荒芜的心神,瞬间被巨大的惊喜与滚烫的暖意彻底填满。

是他!真的是他!

是熬过亡命绝境、相伴生死苦难、悄然消失两年的挚友兄弟!

两年未见的思念、牵挂、惦念、茫然、委屈、期盼,尽数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莱昂浑身僵硬颤抖,胸腔剧烈起伏,心底翻涌着极致的狂喜与激动。

他不顾身躯残破、不顾轮椅难行、不顾四肢废残,拼尽全身仅有的微弱力气,僵硬拨动轮椅轮毂,跌跌撞撞、缓缓速速地朝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狂奔而去。

面具之下,空洞的眼眸瞬间泛红湿润,喉咙里不断挤出细碎急促、咿呀不停的声响,那是他无声的欢呼、无声的欣喜、无声的思念。

尤奇尔闻声回头,望见村口那道戴墨色面具、独坐轮椅、跌撞奔来的熟悉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动容与温柔,静静驻足原地,含笑等候。

两年未见,久别重逢。

莱昂停在他身前,身躯微微颤抖,眼底盛满纯粹的欢喜与雀跃。

他无法说话,只能不断咿呀轻响,拼命晃动僵硬的双手,以自己仅有的方式,迫不及待地和尤奇尔分享这两年的孤寂岁月、所见所闻、所思所感。

细碎破碎的咿呀声,旁人听来晦涩难懂、毫无意义,可尤奇尔听懂了。

听懂了他两年的孤单、两年的等待、两年的沉寂、两年的牵挂。

尤奇尔温柔含笑,眼底带着愧疚、温柔与释然,轻声开口,缓缓道出自己消失两年的真相:“我消失的这段时间,没有远行,没有避世,我回乡成婚了。娶的是我儿时对门的邻家女孩,是我年少相识、旧情相守的人。”

莱昂闻言,眼底笑意依旧,轻轻点头,咿呀声响柔和平和。

他早已放下过往芥蒂,真心为挚友安稳成家、余生有归而欢喜,他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过往苦难皆已落幕,从今往后,他放下所有执念、所有悲伤、所有过往,准备彻底告别旧梦,迎接属于自己的全新余生。

片刻后,莱昂取出身侧随身携带的空白纸本与炭笔,凭借勉强能动的手指,艰难缓慢、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决定,字迹潦草歪斜,却字字坚定:【我准备和凯亚远赴他乡,放下过往,重新生活,开启新生。】

尤奇尔看着字迹,温和颔首,笑意温柔,真心为他祝愿。

重逢短暂,离别将至。

莱昂启程远赴他乡的那日,天光温柔、风日清和,村中不少乡邻自发前来村口送别,人群熙攘温和,人人面带善意。

尤奇尔也亲自前来,伫立村口,静静目送他远行。

莱昂坐在马车上,隔着车帘,静静望向伫立人群中的尤奇尔,心底微动,终究抵不过心底沉淀多年、未曾解开的执念,再度提笔,在纸本上落下一行字,递出车窗。

字迹单薄,却藏着他数年的心结与牵挂:【我想知道,安娜现在在哪里。】

短短一行字,是他破碎余生里,唯一残存的精神支柱,唯一未曾放下的温柔念想。

尤奇尔接过纸本,看着那行字迹,脸上温柔的笑意微微凝滞,眼底闪过绵长的愧疚、复杂的挣扎与难言的无奈。

他沉默良久,迟疑再三,终究无法再隐瞒半分,轻轻抬眼,对着车窗内戴面具的莱昂,缓缓道出了那个颠覆所有过往、碾碎所有执念的终极真相。

“莱昂,我骗了你一件事。”

“我的妻子,就是安娜。”

“我和她,本就是儿时对门邻里,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年少便私定终生。当年战乱离散,她逃亡途中与我重逢,知晓我曾是白龙兵团骑士,感念相伴旧情,也认清自己心底归宿,最终选择与我相守。两年前我悄然消失,不是无故弃你,是回乡与她成婚,相守余生。”

一语落地,天地死寂。

马车无风,光阴停滞,万物失声。

车窗之内,戴面具的莱昂,浑身骤然僵硬,血液瞬间凝固,浑身所有温度、所有欢喜、所有期盼、所有新生的希望,尽数瞬间冰封、彻底湮灭。

数年支撑他熬过失志绝境、熬过筋断容毁、熬过亡命苦难、熬过人间炼狱的唯一精神支柱,唯一心底月光,唯一温柔念想,从始至终,从来都是属于挚友的温柔归宿。

他数年的坚守、数年的执念、数年的隐忍、数年的求活、数年的自我慰藉,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荒唐可笑的自我欺骗。

他为了安娜,咬牙弃死求生,熬过所有人间极苦。

他为了安娜,隐忍残躯屈辱,苟活残破余生。

他为了安娜,放下血海深仇,试图奔赴新生。

可到头来,他心心念念、视若救赎、撑他活命的月光温柔,从来不属于他。

甚至,他数年深情执念、数年默默暗恋、数年自我拉扯、数年苦苦支撑,在所有人眼里,不过是一场荒唐卑微、自作多情、惹人发笑的独角戏。

极致的荒谬、极致的悲凉、极致的崩塌、极致的愚弄,瞬间席卷他破碎的灵魂。

他颤抖着手,再度落笔,字迹剧烈歪斜、笔墨凌乱,字字都带着刺骨的委屈与崩溃:【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安娜从来爱的是你,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小丑一样,折腾数年,苦苦支撑。】

尤奇尔看着那行崩溃的字迹,脸上露出愧疚又无奈的苦涩笑意,轻声解释,字字诛心:

“莱昂,我不是刻意骗你,我只是舍不得失去你这个兄弟。”

“我从来不是小心眼的人,不会因为你心系我的妻子,就与你反目成仇。就算当年你勇敢表白,安娜也只会温柔拒绝你,不会轻视你、不会诋毁你,你永远是她敬重的白龙团长。”

“可我不能告诉你真相。”

“我太清楚你了,莱昂。”

“安娜是你唯一的精神寄托,是你绝境里唯一的光。当年庄园灭门、亲友尽亡、身残容毁、万念俱灰,若是我当时告诉你真相,告诉你你的月光从来不属于你,告诉你你的执念从头到尾都是空的——”

“你根本撑不下去。”

“你会当场求死,会放弃所有挣扎,会被乱世恶龙彻底撕碎、碾成肉泥,彻底消亡在那片荒原,骑士之名、骑士精神、所有坚守,都会彻底终结。”

“我瞒着你,是为了留住你。是为了让你靠着这最后一点执念,咬牙活下来,熬过炼狱余生,拥有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字字句句,皆是真话,皆是救赎,亦是最残忍的欺瞒。

用一场虚假的月光,骗他熬过万丈深渊。

用一场空幻的执念,保他残躯苟活人间。

莱昂坐在马车之中,玄黑面具覆面,无人看得见他此刻的神情,无人看得见他眼底彻底寂灭、彻底空洞、彻底崩碎的绝望。

他整个人彻底呆僵,灵魂麻木、心神死寂、万念皆空。

原来他所有的活着、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余生,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温柔、却最为残忍的骗局。

尤奇尔看着静默的马车,以为他只是不舍离别,温声含笑道别:“再见,我的好兄弟,前路顺遂,余生安稳。”

莱昂没有回应他的道别,颤抖着指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最后一行清冷至极的字:

【可是你们有彼此,岁岁相守,人间安稳。唯独我,一无所有,余生皆苦。】

尤奇尔望着那行字,笑意彻底敛去,眼底满是复杂酸涩。

片刻后,他抬眼望向车中,语气郑重、坚定、铿锵,带着未尽的骑士信仰,对着彻底崩塌的莱昂,缓缓许诺:

“莱昂,你别忘了。当年你征战沙场的那柄佩剑,最后赠予了我。”

“你没能完成的屠龙之志、没能守住的骑士道义、没能延续的骑士荣光,我替你接着。”

“你困于残躯,困于人间,不能再披甲、不能再冲锋。没关系。”

“我会带着你的剑、你的志、你的信仰,奔赴山河,屠尽乱世恶龙,替你凯旋,替你完成所有未竟的荣光……”

商队来了

尤奇尔,止住了想说的话,最后只是眼中含泪花的说着:“祝你好运,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