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晨风微凉,雾色薄薄地贴着青田禾叶缓缓流动。
村民三三两两立在路边,都是淳朴乡野之人,不善言辞,只安静站着送别这两个在村里住了两年、沉默寡言、勤恳踏实的外乡人。没人知道他们的过往,没人知晓他们曾是浴血沙场、名震边境的骑士,更没人知晓那常年戴面具、坐轮椅、沉默如死的残病青年,曾是整片王国最耀眼、最温柔、最值得世人仰望的白龙兵团长。
人群之中,尤奇尔静静伫立,身形安稳,神色沉凝。
他方才听完莱昂纸上那一句[可是你们有彼此,我一无所有]尤奇尔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酸涩。
他原本还有太多话想说。
他想解释、想道歉、想忏悔、想弥补。
他想告诉莱昂——我不是故意骗你,我是真的怕你死。
他想告诉莱昂——你在我心里,从来不是累赘,从来不是外人,是我这辈子最敬重、最亏欠、最不敢辜负的兄弟。
他想告诉莱昂——安娜也从未轻视你,她一直敬重你的风骨、心疼你的遭遇、感念你的温柔。
他更想告诉莱昂——你的人生不该就此定格,你的骑士魂、你的屠龙志、你的温柔与正义,永远有人记得,永远不会覆灭。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来覆去,滚得滚烫,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话一旦说出口,就变成苍白的辩解。
一切欺骗已成既定事实,一切执念已然彻底崩塌,所有的解释,都太晚了。
尤奇尔看着那辆即将远行的马车,眼眶微微发红,嘴唇几度开合,最后只压下所有汹涌情绪,声音轻得像风,稳得沉重,带着无尽愧疚与目送:
“祝你好运,兄弟。”
短短四个字,是致歉,是告别,是忏悔,也是成全。
马车轱辘缓缓转动。
凯亚坐在车前,握着缰绳,背脊挺拔却疲惫。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车厢,低声轻语,像是安慰莱昂,也像是自我宽慰:
“莱昂,别怕。我们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旧的地方伤你太深,我们换个天地,重新活一次。哪怕治不好,我们也好好活着。”
他以为前路是新生。
他以为往后是释然。
他以为两年的沉寂,早已磨平了莱昂心底所有的疯魔与绝望。
可他错了。
没人比莱昂自己更清楚,他早就死了。
早在庄园大火、亲友悬命、脊背成糜、筋断容毁的那一夜,他就已经死得彻底。
这两年活着的,只是一具被虚假执念强行吊着的空壳。
他靠着尤奇尔给的那一点温柔谎言撑命。
靠着“我还有一个值得奔赴、值得守护、值得再见一面的安娜”撑命。
靠着心底那一头永远杀不完、永远压不灭的恶龙,咬牙硬扛人间炼狱。
可现在,最后的支点碎了。
彻彻底底,片甲不留。
原来他数年隐忍、数年深情、数年自我拉扯、数年绝境求生,全部是一场笑话。
别人的两情相悦,成了困住他数年的囚笼。
别人的圆满余生,成了他独自扮演小丑的漫长闹剧。
莱昂坐在晃动的车厢里,玄黑面具死死扣在脸上,遮住了满目崩碎、满目猩红、满目死寂的崩溃。
他无声地、疯狂地笑。
没有声音,只有肩头剧烈颤抖,胸腔剧烈起伏,喉咙深处挤出破碎压抑、濒临疯癫的气音。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质问。
——我拼死活下来,到底为了什么?
——我断手断脚、毁容失声、受尽酷刑、苟延残喘,到底图什么?
——图你们岁岁相守?图你们安稳人间?图我孤身残破、永世不得解脱?
——图我一生忠义、一生温柔、一生屠龙守善,最后落得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太可笑了。
太荒唐了。
太不公平了。
他不要新生了。
他不要远方了。
他不要释然了。
他不要苟活了。
下一刻,在马车驶出村口短短数十步、所有人毫无防备的瞬间——
一道黑影猛地撞开布帘,纵身一跃!
“咚!”
残破身躯重重砸落地面,踉跄、失衡、几乎栽倒。
凯亚瞳孔炸裂,瞬间失声惊呼:
“莱昂!你干什么!别动!你的身子——!”
他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勒停马匹,翻身就要跳车去扶。
可晚了。
沉寂两年、残废两年、连站立都堪称奢望的莱昂,此刻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来的滔天蛮力,整个人像挣脱枷锁的疯兽,踉跄冲刺,速度快得骇人。
村口所有人瞬间哗然,村民纷纷惊呼出声:
“那、那不是那个坐轮椅的怪人吗?!他居然能跑?”
“天爷!他不是残废了两年吗?!”
“快拦住他!别出事!”
混乱四起,人声嘈杂。
尤奇尔浑身僵死,立在原地,呼吸骤停,心脏狠狠沉落谷底,手脚一片冰凉。
他看得最清楚。
莱昂跑得很狼狈。
双腿畸形错位、肌力萎缩、筋脉断裂,每一步都是撕扯筋骨的剧痛,身形歪斜、摇晃、颠簸,随时可能直接栽倒在地。
可他不管痛、不管残、不管死、不管一切。
他什么都不顾了。
远处官道,尘土翻滚,一支庞大商队正缓缓穿行而过,车马交错、货箱堆叠、人喊马嘶、络绎不绝。
莱昂目光猩红锁定马队,不顾一切直冲过去。
商队护卫见状,以为是拦路疯子,纷纷拔刀喝止:
“站住!何人拦路!”
“退开!再往前勿怪刀剑无情!”
“疯子!速速避让商队通行!”
呵斥声、警告声、马蹄声、混乱声交织一片。
莱昂全然无视所有声音、所有刀锋、所有阻拦。
他越过人群,掠过马匹,冲破警戒,在一众惊骇目光之中,猛地扣住一匹闲置骏马的粗硬缰绳,指尖死死勒紧,骨节泛白。
那是废了两年的手,是勉强只能拨动轮椅的手,是再也握不住剑、握不住风、握不住余生的手。
可这一刻,他握得死死的,用尽魂魄之力。
他借力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甚至颠簸歪斜,却决绝凌厉,悍然无畏。
整套姿态,骤然穿透岁月,硬生生劈开两年颓寂卑微的苟活皮囊,露出了深埋底层、从未死去的骑士风骨。
凯亚疯了一般冲过来,声音撕裂、带着哭腔嘶吼:
“莱昂!下来!求你了!别闹了!我们好好走!我们好好活!你别吓我!”
他追在马后,拼命奔跑、拼命呼喊、拼命挽留。
“两年我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你下来!我带你走!去哪里都好!我养你一辈子!我陪着你一辈子!”
可马背上的人,分毫未动。
不曾回头,不曾停顿,不曾迟疑。
甚至——他连行李都没有带。
空空两手,一身破败布衣,面具覆脸,光秃斑驳的头顶迎着猎猎狂风。
游子远行,必有行囊。
世人皆知:游子无行囊,如同骑士不披甲胄。
行囊装的是牵挂、是故土、是余生、是念想。
甲胄护的是风骨、是初心、是信仰、是性命。
可莱昂此刻,无甲、无行囊、无牵挂、无初心、无信仰、无余生。
他什么都不剩了,自然什么都不用带。
尤奇尔站在原地,看着那孤绝策马的背影,心口剧痛不止,嘴唇颤抖不止,喉咙发紧发酸,低声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
“别……莱昂……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他从来不怕莱昂恨他。
他从来不怕莱昂怪他、怨他、记恨他一辈子。
他唯独怕莱昂彻底放弃自己。
他颤抖着抬声,想要高声喊住他:
“莱昂!我对不起你!是我骗了你!是我自私!你恨我就好!你别死!你活着!你好好活着!”
话音卡在喉咙,还未完全炸开。
远方,莱昂猛地夹紧马腹,缰绳狠狠一勒!
骏马吃痛,长嘶震天!
“唏聿——!!”
四蹄翻飞,狂风炸响!
残破衣襟被狂风彻底吹开,猎猎飞舞,烈烈作响,像破碎战旗,像残碎风骨,像他燃尽一切、最后一次张扬的少年意气。
他策马奔袭的方向,只有一个——
村外群山尽头,云海悬空,万丈绝壁,断崖无底。
那是死路。
那是绝路。
那是无人敢踏足的终末之地。
凯亚吓得浑身冰冷,狂奔嘶吼:
“前面是悬崖!莱昂!停下!立刻停下!!那是死路啊!!”
村民尽数呆滞,纷纷惊呼:
“疯了!这人彻底疯了!”
“快拦住他!快!要坠崖了!”
“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寻死啊!”
人声嘈杂,万语千言,全部追不上那道决绝飞驰的孤影。
尤奇尔怔怔凝视远方,所有慌乱、所有恐惧、所有哀求,慢慢沉寂下去。
他看着马背上迎风飞扬的衣摆。
看着那即便身形残破、畸形佝偻,却依旧挺拔傲骨的骑姿。
看着那孤注一掷、一往无前、无惧生死、无惧万丈深渊的姿态。
他忽然看清了。
这不是疯癫。
这是骑士最后的冲锋。
和当年无数次镇守边关、直面千军、独对恶龙、以身殉道的姿态,一模一样。
岁月可以毁他容貌、废他筋骨、碎他余生、灭他家国。
但永远毁不掉他骨子里屠龙赴死、以身证道的本能。
尤奇尔的嘴角,缓缓扯起一抹极淡、极悲凉、释然又心碎的笑。
他轻声低语,字字泣血:
“原来……你从来没变过。
你永远是那个,明知必死、依旧冲锋的白龙骑士。”
狂风浩荡,马速极致,悬崖咫尺已至。
众人远远望见,那道孤绝身影的头颅微微抬起。
面具之下,残破扭曲的嘴唇,剧烈微微颤动。
他声带早已废碎,永远无法发声,只能挤出一丝极其沙哑、破碎、晦涩的嗫嚅气音。
旁人听来,微弱、模糊、毫无意义。
可风声太静、距离太近、尤奇尔太懂他。
那一丝嗫嚅,穿透长风,砸进尤奇尔耳膜,震耳欲聋,雷霆万钧。
他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去死吧,恶龙!”
话音落尽。
骏马踏空。
孤骑绝尘,俯冲坠落。
万丈悬崖之下,云海翻涌,深渊吞人。
他恨透了命运所带来的一切,恨透了,没法和安娜在一起的自己,恨透了那个昏庸无比的老国王,逼死了伯爵一家,他恨一切,带着不甘……死去了
一代白龙骑士,莱昂。
他没有死在蛮族刀斧之下,
没有死在亡国乱世之中,
没有死在酷刑残躯之痛,
他最终,死在了心底的恶龙手里。
死在命运的恐惧里。
死在余生的不安里。
死在温柔的欺骗里。
死在彻底崩塌、无人可解、无人能渡的人间炼狱里。
他被心魔吞噬、撕碎、碾轧、捣成肉酱。
而骑士的时代也将就此终结
骑士莱昂的故事,也永远停在了少年在漫天火光下,拾起卷刃宝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