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露锋芒

在宋州落脚的头三天,吕子安几乎没有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土坯房里,面前摊着从周老头杂货铺里借来的笔墨纸砚——纸是粗糙的麻纸,墨是劣质的松烟墨,笔是秃了尖的旧毛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

他在写一份计划书。

不是那种宏伟的、野心勃勃的、要统一天下的宏大战略,而是一份脚踏实地的、可操作的、在短期内能活下去的行动方案。

他把这份计划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生存。要有稳定的食物来源、安全的住所、基本的医疗保障。这部分靠陈明远和周老头暂时能解决,但不是长久之计——他不可能一辈子住在别人的杂货铺里,也不可能一直靠别人的施舍过活。

第二部分:资源。要有钱、有粮、有兵器、有人。钱和粮是基础,兵器和人是核心。没有这些东西,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部分:影响力。要让别人知道他、信任他、愿意跟着他干。不能靠吹牛,不能靠忽悠,得拿出真本事——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小子不一般”的真本事。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份歪歪扭扭的计划书,沉默了很久。

纸上谈兵容易,真要做起来,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明远端着一碗稀粥走了进来。

“吕兄弟,吃点东西。”

吕子安接过碗,看了一眼——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这是他今天的第一顿饭,也是唯一一顿。

“陈先生,”吕子安喝了一口粥,抬头看着陈明远,“你在宋州认得什么人吗?”

陈明远坐在门槛上,想了想:“认得几个。我以前在开封教书的时候,有几个学生是宋州人,家里做生意的。怎么了?”

“我想做点小买卖,需要找铺面、找人手。”

陈明远愣了一下:“你要做生意?”

“不做生意,哪来的钱?”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是。这年头,没钱寸步难行。你想做什么买卖?”

“做肥皂。”

“肥皂?”陈明远皱起了眉头,“那是啥?”

吕子安这才想起来,“肥皂”这个词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古人洗衣服用的是皂角、草木灰,或者一种叫做“澡豆”的东西——用豆粉和香料做的,贵得要命,普通人根本用不起。

“就是一种洗东西的东西,”吕子安比划了一下,“比皂角好用,比草木灰干净,而且成本很低。”

陈明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会做?”

“会。”

陈明远没有再问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个叫吕子安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那种装神弄鬼的故弄玄虚,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让人不得不信服的本事。

“行,”陈明远站起身,“我去帮你问问。”

陈明远走后,吕子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肥皂的制作流程。

肥皂的原理其实很简单——油脂加碱,发生皂化反应,生成脂肪酸盐和甘油。油脂可以是动物脂肪,也可以是植物油;碱可以用草木灰水提纯,也可以用石灰和纯碱。

问题在于,他手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油脂,没有碱,没有容器,没有工具。

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出了房门。

周老头的杂货铺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位置不算好,但胜在安静。吕子安穿过店面,走到后面的院子里,在灶台旁边蹲了下来。

灶台上有一口铁锅,锅底糊着一层厚厚的黑灰,显然用了很多年。灶台旁边堆着一堆柴火,还有一袋草木灰——那是周老头平时烧柴攒下来的,用来洗衣服。

吕子安抓了一把草木灰,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草木灰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钾,溶于水后呈强碱性,可以用来做碱液。但直接用的效果不好,需要提纯——把草木灰泡在水里,过滤,然后再把滤液煮沸浓缩,就能得到浓度更高的碱液。

这个过程不难,但需要耐心。

他站起身,走进杂货铺,找到了周老头。

“周叔,你这儿有没有多余的陶罐?要大一点的。”

周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到他的话,抬起头来:“有,后院库房里有好几个,都是以前装酱菜的,你要用就拿去。”

“多谢周叔。”

吕子安从库房里翻出了三个陶罐,又找了一块细麻布当滤布,开始了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第一次“实验”。

他把草木灰倒进一个陶罐里,加水搅拌,静置沉淀。等草木灰沉下去之后,把上层的浑浊液体倒出来,用细麻布过滤一遍,得到了一罐灰白色的碱液。

然后他把碱液倒进铁锅里,点火烧煮,让它慢慢浓缩。

这个过程很慢,碱液要在火上煮很久才能浓缩到合适的浓度。吕子安守在灶台旁边,一边添柴,一边观察碱液的变化。

周老头从店里走出来,看到他蹲在灶台旁边,愣了一下。

“你这是……熬啥呢?”

“做点东西,”吕子安头也不抬,“周叔,你这儿有没有猪油?或者羊油、牛油,什么都行。”

周老头皱了皱眉:“猪油有,我前几天刚熬了一罐,准备做菜用的。你要多少?”

“先来一碗。”

周老头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碗白花花的猪油出来。猪油已经凝固了,上面结了一层硬壳,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油脂香。

吕子安接过猪油,放在灶台旁边备用。

碱液在铁锅里翻滚,表面浮现出一层白色的泡沫。吕子安用一根木棍不停地搅拌,让水分慢慢蒸发。等到碱液浓缩到一定程度——他凭经验判断,浓度大概在百分之二十左右——他把火调小,开始一点一点地加入猪油。

猪油一入锅,立刻和碱液发生了反应。液面开始翻涌,冒出一股刺鼻的气味,白色的泡沫越来越多,几乎要溢出锅沿。吕子安加快了搅拌的速度,让猪油和碱液充分混合。

这个过程叫皂化。

在现代工厂里,皂化反应是在精确控制的温度和配比下进行的。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破旧的灶台旁边,吕子安只能凭感觉和经验来掌控一切。

他一边搅拌,一边观察混合液的变化。液体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黄色,黏度越来越大,搅拌起来越来越费力。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混合液变成了浓稠的糊状,表面出现了一些细小的颗粒。吕子安知道,皂化反应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继续加热,让反应彻底进行到底。

他又煮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混合液变成了完全凝固的糊状,才把火灭了。

锅里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锅发黄的、疙疙瘩瘩的稀泥,表面还浮着一层油脂,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碱味。

卖相很难看,但——这是肥皂。

吕子安用木勺把锅里的东西舀出来,放进一个陶碗里,用湿麻布盖好,放在阴凉处静置。

接下来需要等。

等肥皂慢慢冷却、凝固,等皂化反应彻底完成,等多余的碱液和甘油慢慢析出。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两天。

两天后,他就能知道这次实验到底成功了没有。

陈明远傍晚的时候回来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的学生家里确实有铺面要出租,位置在城北的集市旁边,不大,但够用了。租金也不贵,一个月五百文钱。

坏消息是,他没有五百文钱。

别说五百文,他身上连五文钱都没有。

“周叔说可以先借给我们,”陈明远说,“但我觉得不太好意思。咱们已经住在人家家里了,再借钱……”

“借,”吕子安说,“借了就得还。不但要还,还要连本带利地还。”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陈明远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怕。”

吕子安笑了笑:“怕有什么用?”

怕确实没有用。

但说不怕是假的。

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活了六天了。六天里,他看到了死亡、看到了恐惧、看到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他知道,如果运气不好,他随时可能成为路边的又一具尸体。

正因为如此,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做一切能做之事。

在这个时代,慢一步就是死。

第二天一早,张虎派人来了。

来的是张虎手下的一个亲兵,叫刘大,二十来岁,黑黑壮壮的,脑袋上剃得精光,看起来像是一个行走的铁疙瘩。他站在杂货铺门口,瓮声瓮气地说:“吕先生,我们头儿请你过去一趟。”

吕子安跟着刘大穿过半个宋州城,到了城西的废弃兵营。

张虎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看起来日子过得很滋润。看到吕子安来了,他站起身,咧着嘴笑起来。

“来来来,吕先生,坐下喝一杯!”

吕子安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酒壶。

“张将军找我什么事?”

张虎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开封那边来消息了。”

吕子安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消息?”

“刺史大人派人把那块琉璃和奏折送到开封了,皇上看了很高兴,说要赏我。”张虎的眼睛放着光,“你猜赏什么?”

“猜不到。”

“赏我一个团练使的官!正七品!管一营兵马!”张虎激动得拍了一下桌子,“吕先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吕子安微微一笑:“恭喜张将军。”

“不是张将军了,”张虎摆了摆手,“现在是张团练!哈哈哈哈哈!”

吕子安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团练使,正七品,管一营兵马——一营大概是五百人左右。也就是说,张虎手下现在有五百个兵的名额,而他现在只有二十三个人。

剩下的四百七十七个名额,需要在当地招募。

这就意味着——张虎需要在宋州招兵买马。

而招兵买马,就需要钱、需要粮、需要兵器、需要营房、需要训练场地。

张虎手里有多少钱?

吕子安端起酒壶,给张虎倒了一杯酒。

“张团练,”他说,语气比之前恭敬了几分,“恭喜高升。不过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你尽管讲!”张虎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团练使的官是下来了,但兵呢?你只有二十三个人,皇上不会给你派兵吧?你得自己招。”

张虎的笑容僵了一下。

“招兵的事,我也想过,”他挠了挠头,“但招兵要钱啊。我手里那点银子,招个百来号人就花光了,还得买兵器、买铠甲、买粮食……这……”

“所以你得想办法弄钱。”

“怎么弄?”

吕子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劣,又苦又涩,但他面不改色。

“做生意,”他说。

张虎愣了一下:“做生意?我一个当兵的,做什么生意?”

“当兵的不能做生意,但别人可以。你出本钱,找个人帮你打理,赚了钱分你一份。这叫投资。”

张虎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你的意思是……让我出钱,你帮我做生意?”

“可以这么理解。”

“做什么生意?”

“肥皂。”

张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啥?”

吕子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淡黄色的、表面光滑的东西。

那是他昨天晚上从陶碗里取出来的肥皂。

经过两天的静置,肥皂已经凝固成型了。虽然表面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颜色也不够均匀,但整体来说——这是一块成功的肥皂。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特意带上了它,就是想在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这是啥?”张虎接过肥皂,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子旁边闻了闻,“有一股怪味儿。”

“这是用来洗东西的,”吕子安说,“洗手、洗脸、洗衣服,都比皂角好用。”

张虎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叫刘大打了一盆水来。

吕子安把肥皂在水里蘸了蘸,在手上搓了几下,白色的泡沫立刻涌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油脂香。他在手上搓了搓,然后把手伸进水里冲干净。

两只手变得干干净净,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丝滑腻的触感。

张虎瞪大了眼睛。

他在自己的手上试了试,同样的效果。他把手凑到鼻子旁边闻了闻,那股刺鼻的碱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清香。

“这玩意儿……神了!”张虎的眼睛放光了,“比皂角好用一百倍!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不得抢疯了?”

“所以我说,这是一门好生意,”吕子安把肥皂收回来,重新包好,“但光靠我一个人做不了,我需要人手、需要原料、需要铺面。这些都需要钱。”

张虎沉默了几秒。

“你要多少钱?”

“先期投入,五两银子。”

“五两?”张虎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行!五两就五两!但咱们得说好了,赚了钱,五五分账!”

“四六,”吕子安说,“你六,我四。”

张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吕先生啊吕先生,你可真是个实在人!行!四六就四六!刘大,去拿五两银子来!”

从兵营回来的路上,吕子安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五两银子。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第一笔“投资”。

当然,张虎不知道的是,做肥皂的成本极低。五两银子够买大量的猪油和草木灰,够租铺面、买工具、雇人手,至少能支撑三个月。

三个月后,这门生意能赚多少?

吕子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块肥皂的成本大概是三文钱,售价至少能卖到三十文。一天生产一百块,毛利就是两千七百文,折合银子二两七钱。一个月就是八十多两。

八十多两,四成分给他,就是三十多两。

三十多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够做什么?

够买一百亩地,够养十个兵一年,够在宋州城里买一套像样的宅子。

但这只是开始。

等生意做大了,等肥皂的名声传出去了,等他把这个小小的手工作坊变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他能赚的钱,远远不止这些。

当然,赚钱不是目的。

赚钱只是手段。

他真正要做的,是用这些钱来养兵、来买兵器、来建根据地、来培养自己的势力。

张虎以为他在帮自己做生意。

实际上,他在用张虎的钱,来建立自己的班底。

这叫借鸡生蛋。

回到杂货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明远在门口等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介于惊讶和困惑之间。

“怎么了?”吕子安问。

“有人找你,”陈明远压低声音说,“一个女的,穿得挺体面的,说是从刺史府来的。”

吕子安愣了一下。

刺史府?

他走进院子,看到一个穿着青色褙子的年轻女人站在灶台旁边,正在看他昨天做肥皂留下来的那些瓶瓶罐罐。

女人大概二十出头,容貌清秀,眉眼间有一种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冷静和沉着。她看到吕子安进来,微微欠了欠身。

“吕公子?”

“我是。”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婉字,是刺史府的王先生让我来的。”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王先生说,公子是个人才,让在下过来看看。”

吕子安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王先生。就是那个州衙的判官,那天在城门口见过一面的那个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官。

他让人来做什么?

“王先生太抬举了,”吕子安说,“我不过是个逃难的百姓,哪是什么人才。”

沈婉淡淡一笑。

“公子不必自谦。王先生说,那块琉璃不是凡品,能做出那种东西的人,不会是一般人。所以派在下过来,想请公子去刺史府坐坐。”

吕子安沉默了几秒。

这是一步棋。

他不知道这步棋是福是祸,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不能不去。

在这个时代,一个刺史想要弄死一个逃难的百姓,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好,”吕子安说,“什么时候?”

“现在。”

吕子安跟着沈婉穿过宋州城的大街小巷,来到了城中心的刺史府。

刺史府不大,但规制严谨,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台阶上铺着青石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宋州刺史府”五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

沈婉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带着吕子安绕到了侧门。

“王先生不喜欢张扬,”她低声解释道,“公子见谅。”

吕子安点了点头。

侧门进去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翠竹,石子铺成的小路蜿蜒曲折。穿过院子,是一间不大的书房,窗前摆着一张书案,案上堆满了文书和卷轴。

那个叫王先生的判官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他在吕子安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放下书卷,微微一笑。

“坐。”

吕子安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沈婉没有进来,她留在了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

王先生看着吕子安,沉默了很久。

“那块琉璃,”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吕子安看着他,没有否认。

“张虎那个人,我见过,”王先生继续说,“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不可能做出那种东西。那封奏折的字迹,虽然刻意写得歪歪扭扭,但笔锋之间的结构,不是没读过书的人能写出来的。”

吕子安依然沉默。

“所以我在想,”王先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吕子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

但怎么回答,是个技术活。

“我叫吕子安,”他说,声音很平静,“京兆万年人,祖上曾在大唐为官。黄巢之乱时,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我流落江湖,靠读书识字、替人抄书写信为生。”

这是他花了整个下午编出来的身世。

京兆万年,是大唐故都长安的属县。这个籍贯足够远,远到没有人能去核实。祖上为官,这个身份足够体面,能解释他为什么识字。黄巢之乱,这个时间点足够乱,乱到所有人都在逃难,没人会去追究一个孤儿的来历。

王先生听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那你来宋州,是为了什么?”

“逃难,”吕子安说,“朱温篡唐,开封大乱,我跟着难民一起南下了。”

“没有别的目的?”

“没有。”

王先生看了他很久,目光像一把细针,一根一根地扎在他的脸上,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破绽。

吕子安面无表情地承受着这道目光。

他不是不怕。

而是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丝慌乱都会要了他的命。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王先生终于收回了目光。

“不知道。”

“因为我对你好奇,”王先生说,“一个逃难的年轻人,能做出琉璃,能写出一手好文章,能帮一个粗鄙的武夫设计出一整套进献宝物的说辞——这样的人,不值得好奇吗?”

吕子安的背脊微微发凉。

这个王先生,比他想象的更厉害。

他不仅看出了琉璃和奏折是吕子安的手笔,还看出了张虎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所以,”王先生说,“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王先生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吕子安。

吕子安接过来,扫了一眼。

那是一份委任状,上面写着——兹委任吕子安为宋州州学助教,从九品,即刻生效。

吕子安抬起头,看着王先生。

“为什么?”

“因为宋州缺人,”王先生说,“因为你有才,因为我不想你被张虎那种人带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天下,已经够乱了。能多一个读书人做事,就多一分安定的希望。”

吕子安握着那份委任状,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从九品,州学助教。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份正式身份。

有了这个身份,他就不是“逃难的百姓”了,而是朝廷命官。有了这个身份,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做事、说话、生存下去。

他站起身,朝王先生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王先生。”

王先生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他说,“谢你自己。去吧,明天就去州学报到。沈婉会带你去的。”

吕子安走出书房的时候,沈婉正站在竹林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

“这是给你的,”她把包袱递过来,“王先生说你应该需要这个。”

吕子安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干净的青衫、一双布鞋,还有一小锭银子。

他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多谢。”

沈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淡,像是一朵在夜里悄悄绽放的花。

“公子不必客气。王先生看人很准,他说你是人才,你就一定是人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公子要小心,张虎那个人……不是善类。你帮他做事可以,但别陷得太深。”

吕子安看着她,点了点头。

月光洒在刺史府的青石板上,洒在竹叶上,洒在沈婉的青衣上。

吕子安转身走出了侧门,走进了宋州城的夜色里。

夜色很深,但他的脚步很稳。

因为他知道,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