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凡在崖边站了很久。
那钟声已经消失了，跟没响过一样。但声音留下的震动还赖在他脑子里，嗡嗡的，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后脑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往崖下看了一眼。雾还是那么浓，暗绿色的藤蔓从崖壁一直垂到看不见的地方。
“哥，咱们别下去行不行？”小雨趴在他背上，声音很小，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哭腔，“我总觉得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咱们。”
沈凡也有这种感觉。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后颈就没放松过，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凉飕飕的，像有根针扎在颈椎骨上。可越是如此，他越得走。赵家的人就在后面，那个提枪的汉子没死，肯定已经回去报信了。赵无涯不会让他活着离开青石镇的地界。
“绕不过去了。”沈凡说，“刚才那些人是被吓跑的，过不了多久还会回来。往北的崖边越来越窄，带着你根本走不了。只有下去。”
他刚才已经沿崖边探了一段，北面根本没路，越走越陡，再往前就是绝壁。倒是崖壁上有一条天然形成的石缝，斜着往下通，勉强能过一个人。石缝两边的岩壁上长满藤蔓，看着结实，有几个地方还凹进去，形成天然的踏脚处。
沈凡把小雨从背上放下来，脱下破褂子，撕成几条布片，把小雨绑在自己背上，又往她腰上缠了两圈。
“抱紧了，掉下去我也没法子。”
“你要是掉下去，我跟你一起。”小雨说。
“放屁，你才多大，不许说这种话。”沈凡骂了一句，可心里却发酸。他扭过头去看石缝，故意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下崖比他想得更难。石缝里又窄又滑，露水把石头浸得跟涂了油似的。他一手抓藤蔓，一手抠着石壁上凸起的棱角，脚一点一点地往下探。背上的小雨死命抱着他的脖子，勒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哥，你疼不疼？”
“不疼。”沈凡说。其实疼得要死。后背那几道旧伤加上新伤，被汗水一浸，火辣辣的。可这种时候说疼，只会让小雨更害怕。
下到一半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道。一股极淡的香气，混在雾气里，丝丝缕缕的，不像是山里的野花。这气味儿让他胸口那块黑石微微一热。
“哥，什么东西这么香？”小雨也闻到了。
“不知道。”沈凡警惕起来。这地方出现花香本就不正常，更别说这香气还带着一股子凉意，吸进去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像喝了口冰水。
他继续往下，又降了十几丈，石缝到了尽头。脚下的雾淡了一些，隐约能看到谷底的地面。他松手跳下去，落地的声音在雾中闷闷的。
谷底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脚下又湿又软，踩一脚能陷进去半寸。他解下背上的小雨，活动了一下被勒麻的肩膀，然后顺着香气的方向看去。
雾气在流动，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朝着一个方向缓缓汇聚。沈凡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香气走了。他知道这地方不简单，从昨天夜里开始，所有不简单的事情都跟他胸口这块破石头有关。躲是躲不掉的。
走了大约小半柱香的工夫，前面的雾突然散了。
沈凡停住脚步。小雨也停住了，整个人往他身后缩。
他们面前，躺着一个人。
一个被锁链捆在崖壁上的人。
准确地说，那已经不能算人了。那东西的皮肉早就枯了，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干尸特有的暗褐色。他的四肢被四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钉在崖壁上，锁链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最诡异的是，那干尸的胸口居然在动。
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沈凡的后背瞬间就湿了。他活到今天，死人见过不少，可会呼吸的干尸头一回见。
“哥……他在动……”小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凡按住她，往后退了两步。就在这时候，那干尸的嘴巴张开了。上下颌的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仿佛很久没有动过。一股暗红色的气体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那股奇异的香气。
“来了……”干尸的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终于来了……”
沈凡的嗓子眼发干。他想跑，可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按住了。
“凡躯……继承者……”干尸空洞的眼眶转向他，那里面没有眼睛，只有两团跳动的暗红色火焰，“我在这里……等了一千年。”
沈凡胸口黑石猛地一烫，像被火烤了一下。他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小雨尖叫着去扶他。
“哥！你怎么了？哥！”
“没……没事。”沈凡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胸口那半块黑石在发光，暗红色的光透过指缝往外溢，像是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
“把石头……给我。”干尸说。
“你他妈是谁？”沈凡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干尸发出“嗬嗬”的笑声，像两片枯叶在摩擦，“我是上一任逆仙台的主人。也是……你们的祖宗。”
“放你妈的屁。”沈凡不信。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干尸继续说，“你不信，可你胸口的石头信。那块石头……是逆仙台的核心碎片。它选了你，从你出生那天起就选中了你。不然你以为，一个无灵根无神脉的凡人，凭什么能从赵家活着逃出来？”
沈凡沉默了。他说得对。昨晚发生的一切，那种力量，那种恢复能力，都是黑石带给他的。可这反而让他更恐惧。
“我不稀罕。”沈凡说，“我不管什么逆仙台，我也不管你是谁。我只想带我妹妹活下去。”
“你以为你现在离开，赵家就会放过你？”干尸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昨晚做的一切，已经把逆仙台的封印激活了。赵无涯不是瞎子，他能看到那股黑气。用不了多久，不止赵家，整个九域都会知道青石镇出了变故。会有无数修士来追杀你，抢夺你。你跑不掉的。”
沈凡没说话。他知道这人说的八成是真的。从昨晚黑气冲天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得选了。
“我可以帮你。”干尸说，“但你也得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解开锁链。”干尸动了动胳膊，铁链哗啦作响，“我体内的力量，可以传给你一部分。有了我的力量，你才能真正驾驭逆仙台。否则你只靠肉身本能，连赵无涯的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
沈凡盯着他。理智告诉他这玩意儿危险，一个被锁在崖底一千年的活干尸，说的话鬼知道能不能信。可现实是，他现在确实打不过赵无涯。昨晚能活着出来，一半靠黑石，一半靠运气。等赵家反应过来，真正的高手来了，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沈凡问。
“你过来。”干尸说。
沈凡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他让小雨留在原地。
他刚走到离干尸三步远的地方，那人忽然张嘴一吸。沈凡只觉胸口的黑石猛地一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瞬，接着一股滚烫的力量从石头里反灌回来，涌遍全身。他的身体表面浮起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看到了吗？”干尸的声音疲惫了许多，“这就是逆仙台的力量。我现在教你一套运行法门，你记好了。这套法门，能让你的凡躯真正开始淬炼，而不是被动挨打。”
沈凡咬牙忍着体内翻涌的力量，一字一句地听完了。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那些话就像刻在骨头上一样，想忘都忘不掉。
“记住了。”沈凡说。
“好。现在，砍断锁链。”干尸说。
沈凡看了看那四根铁链。它们锈得不成样子，可锁链上的符文明明还亮着。
“你确定我砍得断？”
“你的拳头，就是最好的兵器。”干尸说，“逆仙之力专克仙道符文。全力打那根最细的锁链。”
沈凡握紧拳头，体内那股热力顺着干尸刚才教的法门游走。他感觉到力量在拳头上汇聚，像岩浆一样滚烫。他朝最左边那根锁链，一拳砸了下去。
“轰——”
铁链断成两截，断口处火花四溅。干尸的左臂垂了下来。可就在同时，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一股冲天的煞气从崖壁深处爆发。天空迅速暗了下来，黑色云层翻滚，隐约有雷光闪烁。
“快！剩下三根！有人在施法镇压！”干尸吼道，“赵家的人发现我们了！”
沈凡抬头看去，崖顶方向影影绰绰，数道遁光正在飞速逼近。其中一道金色遁光，气息强得让他双腿发软。
赵无涯，亲自来了。